第20章劉小雨家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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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亦辰?」

  這兩個字釘在他後背上。

  不重,不響,但每一個音節都精準地扎進了耳朵里,扎進了他五六年沒碰過的那根神經里。

  腳釘在地面上,動不了。

  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後頸的肌肉繃緊,肩胛骨往中間收了兩分,兩隻手在褲兜里攥成了拳頭。

  跑不了了。

  十步的距離,她的視力只要不是零點一以下,就不可能認錯人。

  李亦辰在原地站了兩秒。

  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現在轉身,裝沒聽見,拉著肖雨晴上扶梯,三秒鐘就能消失在三樓。

  但那是五六年前的做法。

  五六年前他換了電話卡,換了城市,從一個人的世界裡徹底蒸發。

  再來一次?

  他二十四了。不是十八歲了。

  再跑,就不是慫了,是混蛋。

  李亦辰慢慢轉過身。

  十步遠的地方,劉小雨站在那家店門口,手機垂在身側,整個人定在原地。

  四目相對。

  李亦辰的臉僵著。不是刻意板著,是面部肌肉不聽使喚了,嘴角想扯一下都扯不動。

  劉小雨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太複雜了——驚、疑、怒、委屈、不敢信,五六種情緒攪在一起,在眼眶裡翻著,翻了兩秒,眼底泛起一層水光。

  她邁步了。

  第一步慢,第二步快,第三步幾乎是小跑。

  高跟鞋踩在商場的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越來越急。

  距離從十步縮到五步。

  五步縮到三步。

  三步——兩步。

  停了。

  劉小雨的腳釘在了兩米遠的地方。

  她的視線往李亦辰身側偏了一下。

  肖雨晴。

  碎花吊帶裙,披肩長發,手臂挽著李亦辰的胳膊。漂亮。很漂亮。那種毫不費力的、乾乾淨淨的漂亮。

  劉小雨的腳步收了回來。

  她站在兩米遠的地方,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微微蜷著。

  沒再往前走。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亦辰。

  那種盯法——不是審視,不是質問,是一個在黑暗裡摸了五六年、終於摸到一扇門、推開之後發現門後面站著別人的那種盯法。

  李亦辰的後脊樑在發麻。

  那道視線比劉強當年站在胡同口的任何一句話都重。

  沉默持續了三秒。

  李亦辰扯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掛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他抬起右手,朝劉小雨的方向擺了一下。

  「好久不見。」

  四個字。乾巴巴的。蠢透了。

  劉小雨的嘴唇抖了一下。

  眼眶裡攢了兩秒的水光,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潰了堤。

  眼淚不是一滴一滴掉的,是整片整片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過下巴,滴在黑色連衣裙的領口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小點。

  她沒出聲。

  沒哭嚎,沒抽泣,就那麼站著,眼淚嘩啦啦地流,嘴唇緊緊抿著,抿得發白。

  李亦辰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又重又悶。

  堵得他喘不上來氣。

  五六年了。他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以為劉小雨早就忘了他。以為她後來會遇到更好的人,過更好的日子,把他這個窮小子從記憶里徹底刪乾淨。

  但她現在站在兩米遠的地方,眼淚流了滿臉,一個字都沒說。

  那些眼淚比任何一句質問都燙人。

  李亦辰轉過頭,看著肖雨晴。

  「雨晴,你先下去車裡等我。」

  肖雨晴的手還搭在他胳膊上。


  她看了看李亦辰,又看了看兩米遠處那個流著淚的女人。那個女人的眼睛從始至終沒從李亦辰臉上移開過,哪怕是在流淚的時候。

  那種看人的方式,不是朋友。也不是普通的前女友。

  是刻在骨頭裡的那種在乎。

  肖雨晴的手指鬆開了。

  想問為什麼。

  但話到嘴邊,咽了。

  她跟李亦辰之間算什麼呢?嚴格來說,連男女朋友都不是。她是他包養的人。他給了兩百萬,她接了。昨晚在總統套房裡摟著他脖子那些話,說到底也只是一個被包養的女人該說的話。

  哪來的資格在這種時候追問?

  肖雨晴點了下頭。

  「行。我在車裡等你。」

  四個字說得很平。沒有賭氣,沒有醋味。

  她轉身走向扶梯,碎花吊帶裙的裙擺被商場的冷氣吹了一下,飄了一角。

  細帶涼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越來越遠。

  沒有回頭。

  李亦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拐角,收回視線。

  面前只剩下他和劉小雨。

  商場裡的背景音樂還在放,不知道是哪首歌,旋律黏糊糊的,襯著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格外刺耳。

  劉小雨開口了。

  「李亦辰。」

  她的嗓子是啞的。

  「這些年你上哪去了?」

  第一句。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第二句。

  「你個負心漢。」

  第三句的聲音已經在抖了。

  「大壞蛋。」

  最後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劉小雨整個人沖了過來。

  兩步的距離,一步就跨完了。

  她一頭撞進李亦辰懷裡,兩隻拳頭抬起來,照著他的胸口就砸了下去。

  一拳。兩拳。三拳。

  不重。力氣小得跟撓痒痒差不多。但每一拳都砸得又快又急,帶著五六年的委屈和不甘。

  「你怎麼能說走就走!連句話都不留!」

  「還把電話卡都換了,你就這麼不想看到我嗎?」

  每說一句,拳頭就砸一下。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李亦辰的白色T恤上,洇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

  李亦辰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

  沒有躲。沒有擋。

  胸口被砸得悶悶的,但那點疼跟心裡的那股子發酸比起來,什麼都不算。

  他欠她的。

  每一拳都是他該挨的。

  劉小雨砸了十幾下,力氣漸漸小了。拳頭從砸變成了拍,最後變成了兩隻手揪著他T恤的前襟,額頭抵在他胸口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亦辰站了幾秒。

  伸出手,輕輕搭在她頭頂上,拍了兩下。

  「小雨,別哭了。」

  嗓音壓得很低。

  「再哭臉都花了。」

  劉小雨的肩膀還在抖。

  「我當年離開……是迫不得已。」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嗓子裡堵著的那團東西鬆了一點。

  只一點。

  劉小雨的手指頭把他的T恤揪得更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頭。

  臉上全是淚痕。妝花了一半,眼線暈開了,黑色的印子糊在眼角下面。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當年你不告而別的原因,我後來知道了。」

  李亦辰的手停在她頭頂上。

  「我知道是因為我哥找過你。」

  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李亦辰愣住了。

  他一直以為劉小雨不知道。劉強找他那天,胡同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雨那麼大,沒有第三個人在場。


  她怎麼知道的?

  劉小雨看著他臉上的錯愕,扯了一下嘴角。那個笑比哭還苦。

  「我哥那個人你還不了解嗎?他做了什麼事從來不會瞞著我媽。我媽知道了,我遲早也會知道。」

  李亦辰收回搭在她頭頂的手,退了半步。

  兩個人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

  「這事你也別怪你哥哥。」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新買的德比鞋。

  「他是為了你好。當時的我……確實配不上你。」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嗓子裡發澀。

  不是假話。

  十八歲的李亦辰。農村來的,父母在工地上搬磚,一個月的伙食費要精打細算到個位數。那個時候的他,拿什麼跟劉家的條件比?

  劉強說得對。

  每一個字都對。

  對得他五六年都沒底氣回頭。

  空氣沉了兩秒。

  李亦辰抬起頭,視線落在劉小雨身上。

  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腳步頓住了。

  他剛才光顧著應對情緒上的衝擊,根本沒仔細看劉小雨穿的什麼。現在定睛一看——

  黑色連衣裙。

  不對。不是連衣裙。

  是工裝。

  面料是那種偏硬的滌綸混紡,領口和袖口的剪裁方方正正的,左胸口的位置別著一塊工牌,上面印著商場的Logo和一個名字。

  「劉小雨——樓層導購」

  李亦辰的手指頭在褲兜里蜷了一下。

  他抬手指了一下劉小雨胸口的工牌。

  「小雨,你在這裡上班?」

  劉小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又抬起頭。

  苦笑了一聲。很短。像被風吹斷的一截菸灰。

  「是啊。我在這裡上班。」

  六個字。

  李亦辰盯著她。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對不上了。

  劉家。做貿易的。他高中的時候就了解過——不是小打小鬧的那種貿易,是有正經公司、正經團隊、一年幾千萬流水的那種。劉強開寶馬,劉小雨從小到大沒缺過錢,學校里用的文具、背的書包、穿的鞋子,全是同齡人里最好的。

  那是六年前。

  六年,就算不擴張,光靠老底子吃,幾個億的家底總還在。

  怎麼會在商場裡當導購?

  「你家不是……」

  話說了半截,剎住了。

  劉小雨的苦笑還掛在嘴角,但那笑裡面裹著的東西,冷得發沉。

  她低下頭,手指頭捏著胸口那塊工牌,翻了個面。

  「李亦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商場的廣播響了,一個甜膩的女聲在播報樓層促銷信息。燈光白亮亮地打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面上。

  劉小雨抬起頭,眼睛裡的淚痕還沒幹,但那雙眼睛已經不哭了。

  裡面沉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我們劉家——」

  她頓了一下。

  「三年前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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