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石階論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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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十八三兩口把燒餅吃完,拍掉手上的芝麻碎屑,看向朱標。

  朱標手裡還剩半塊燒餅,但已經不再往嘴裡送了,捏著餅的邊沿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空地上那幾輛牛車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朱十八等他嚼完咽下去,才開口:「標兒,你知道這天下說到底是誰的嗎?」

  朱標轉頭看向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詫異。

  朱十八不等他回答,自己接著說下去:「以前我跟大侄子說過類似的話,今天跟你再說一遍。」

  他站起身說道:「這天下,歸根結底是萬民的。沒有老百姓種地,就沒有糧食。沒有老百姓織布,就沒有衣裳。沒有老百姓當兵、納糧、走商、做工,就沒有朝廷、沒有軍隊、沒有國庫。」

  「老百姓是根,朝廷是樹,根扎得深,樹才能長得高。」他停頓了一下,「而你,你的父皇,朝堂上的那些大臣,都只是長在那棵樹上的枝丫和葉子。沒有根,什麼都是空的。」

  他轉頭看著朱標,語氣認真了幾分:「你將來要當皇帝,到那時候你就需要知道你的子民有什麼需求,你的子民有沒有吃飽,你的子民過得怎麼樣。而在皇宮裡,是看不見這些東西的。」

  「奏摺上的數字能告訴你今年收了幾成糧,但告訴你那些數字的官員,自己也未必真正知道糧倉底下那層糧是不是早就漚爛了。沒有萬民,就沒有江山社稷;沒有江山社稷,就沒有朝堂;沒有朝堂,就沒有皇帝。」他說完停頓了一息,「可若沒有了萬民,那皇帝……又是什麼呢?」

  朱標手裡的燒餅停在了半空。

  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把餅放進嘴裡,就那麼舉著,目光從朱十八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空地上。

  菜攤前的婦人已經走遠了,老漢也不見了,一個穿短褐的腳夫正蹲在牛車邊歇腳。

  空地上又來了幾個新的買菜人,蹲在竹筐前挑揀著菜葉,一個小孩蹲在筐邊撿了兩片掉落的菜葉子,攥在手裡又扔掉,跑開了。

  這些畫面再平常不過了,但此刻落在朱標的眼裡,卻像是每一幀都被放大了數倍,細節纖毫畢現,每個人的走動、蹲下、站起來、拎起菜籃離開,都像一幅鋪展開來的長卷畫,每一筆都在勾勒一種他從前只在紙頁上見過的生活。

  朱標把手裡那半塊燒餅放下來,擱在膝蓋旁邊的石階上,沒有扔掉也沒有再吃,只是放在那兒。

  他開口時聲音比之前沉了一些:「小叔公,侄孫從前覺得自己很了解天下。讀了那麼多書,看了那麼多奏摺,聽父皇講那麼多次他當年走過的路,侄孫一直以為,那些書和摺子加起來就是天下的全部了。但剛才坐在路邊看到那些買菜的人,聽他們講價,看他們數銅板,侄孫才覺得,以前了解的那些東西,離真正的天下還差著一段路。」

  朱十八沒有接話。

  他伸手在朱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後面的灰:「行了,這個問題你有的是時間慢慢想。現在先不想了,走,小叔公請你喝羊湯。我剛才聞著那味兒就饞了,從街那頭飄過來的,帶著一股子燉了很久的肉香味。」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把擱在石階上的那半塊燒餅拿起來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裡。

  「小叔公,您剛才說了那麼重的話,這會兒又拉著侄孫去吃羊湯,這轉得也太快了。」

  朱十八已經朝著街對面那家掛著羊肉館幌子的鋪子走了過去,頭也不回地擺了一下手:「說正事的時候就說正事,吃完東西才能繼續想正事。快跟上,晚了人家賣完了。」

  羊肉館的門臉不大,一塊洗得發白的布帘子掛在門口,邊緣被煙火氣熏得微微泛黃。

  掀開帘子進去,熱氣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肉香和香料味,混著灶台上咕嘟咕嘟的湯汁翻湧聲。

  店裡擺了七八張方桌,已經有幾桌坐了人,有人正埋頭喝湯,有人夾著一塊羊肉蘸料碟里的醬,吃得滿嘴油光。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胖漢子,腰上繫著一條沾了油污的圍裙,看見兩人進來愣了一下。

  他認得朱標和朱十八的衣裳料子不是本地人常穿的,但沒多問,只是迎上來。

  「兩位客官,吃點啥物事?我俚個羊肉是今朝殺個,湯從夜快就熬起來哉,加仔十幾樣香料,吃一口包儂想忘也忘勿脫。」

  朱十八找了個靠牆的桌坐下,把袖子往上卷了卷:「來兩碗羊肉湯,切一盤白切羊肉,再來兩個燒餅,湯里多放些蔥花。」

  老闆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後廚,片刻後端了兩隻大碗上來,碗裡的湯色白如乳,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蔥花碧綠地漂在湯麵上,底下沉著大塊的羊肉,透著粉嫩的色澤。

  旁邊跟著一碟白切羊肉,碼得整整齊齊,蘸料是蒜泥、醬汁和薑末混合的,看著極開胃。

  朱十八端起湯碗吹了吹浮面的熱氣,喝了一口。

  湯的鮮味在舌尖上炸開,濃郁卻不膩,羊肉的香味和藥材的清苦感融合得恰到好處,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把這半天的奔波和方才那番話沉澱下來的重量都暖化了。

  他放下碗舒了一口氣:「就是這個味兒。上海這邊的羊肉,跟應天那邊的做法不一樣,應天的羊湯偏清,這兒的湯厚重,喝完之後嘴唇上會有一層薄薄的油膜,回味更長。」

  朱標也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時臉上浮出一層意外:「確實不一樣。應天的羊湯更像是在喝湯,這碗湯像是在吃羊肉的魂魄。」

  朱十八被這個說法逗笑了:「羊肉的魂魄?你這形容倒也貼切。不過別說,還真就是這個理。」

  兩人沉默著喝了幾口湯,各自夾了兩塊白切羊肉蘸了料碟送進嘴裡。

  老闆端上了那盤燒餅,剛剛出爐的,表面酥脆,掰開來還能看見裡面一層層的紋理。

  朱十八掰了一塊泡進湯里,等它吸足了湯汁再撈出來,塞進嘴裡,餅皮外層已經軟了但芯子還帶著酥脆,和羊肉的鮮香混在一起。

  朱標學著他的樣子也掰了一塊泡進湯里,嚼了兩下之後點頭:「這個吃法好,比干吃燒餅強多了。」

  羊湯的熱氣氤氳著升起來,在兩人之間聚成一層薄薄的霧。

  店裡的說話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灶台上那口大鍋還在咕嘟咕嘟地翻湧著。

  朱標低頭喝了一口湯,沒有抬頭:「小叔公,侄孫剛才在石階上想了很多。您說的那個問題,侄孫不會忘。」

  朱十八嚼著餅沒有立刻回話,等他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才說:「我不是讓你記住那些話,我是讓你記住今天坐在石階上看到的東西。記住那個買菜婦人數銅板的樣子,記住那個老漢挑菜的樣子。記住了那些,以後你再看奏摺的時候,就能看到那些數字後面站著的人。」

  朱標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了,放下碗,目光不自覺的看向了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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