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口縫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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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十八回到屋裡換了身衣裳,還沒等出門就碰上了徐妙清:「夫君這是要出門?」

  「是啊,去趟錦衣衛。」朱十八把腰間的玉扣系好。

  徐妙清沒多問,只說了句「早些回來」,便替他拉開了房門。

  朱十八出了府門上了馬車,安伯一揚鞭子,馬車就朝著錦衣衛的方向駛去。

  坐在車廂里,朱十八一直在想那十三個人的事。

  這十三個人是艾克斯花錢雇來打探情報的探子,說穿了對艾克斯的布局所知有限,但「有限」不等於「沒用」。

  哪怕十三個人的口供里拼湊出來只有一兩條有用的線索,那也比他對著海圖憑空猜測強。

  馬車在錦衣衛門前停下,朱十八跳下來,兩個校尉見是朱十八,同時抱拳行禮:「屬下參見郡王!」

  朱十八擺了擺手往裡走。

  進了大門,一路上的錦衣衛見到他都停步讓路,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敬意,有人朝他拱手,有人點頭致意,朱十八也都一一還了禮。

  進了正堂,毛驤和蔣瓛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蔣瓛看見朱十八進來,拱手道:「郡王,臣幸不辱命。十三個人,沿途一個沒丟沒傷,今早從西門入城,現已全部關進詔獄,分開關押,每人一間,互不碰面。」

  朱十八在他肩上拍了拍:「辛苦了。這一個月趕路不容易,我准你放假幾天,好好休息休息。」

  蔣瓛抿了下嘴:「郡王,休息的事不急,先把正事辦了。」

  朱十八在廳里掃了一圈,沒看見解雨辰:「老解人呢?」

  「在詔獄那邊。」毛驤答道,「他聽說人押到了,早早就過去了,說先看一眼人的狀態再安排審問的次序。」

  朱十八點頭,轉身往詔獄方向走。

  錦衣衛衙門的地面越往裡走越暗,過了一道鐵門之後,甬道兩側換成了粗糲的青石牆,頭頂的照明從白日的天光變成了隔幾步一盞的油燈。

  解雨辰正站在甬道盡頭的拐角處,手裡拿著一疊薄薄的冊子,抬頭看見朱十八走來便合上冊子迎上來:

  「郡王您來了。剛才這十三個人的情況臣摸了一遍,十三人里年紀最大的四十出頭,最小的不到二十,大多是弗朗機那邊的水手出身,只有一個是船上的書手,看著心思比其他人活絡些。」

  朱十八接過那疊冊子翻了翻,每頁記著一個人名、年齡、體徵和初步問詢的筆錄:「那十三個人的嘴,能撬開多少?」

  解雨辰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郡王放心,這十三個人里沒有誰是受過專門反刑訊訓練的。只是有幾個嘴硬一些,有幾個膽子小的。臣打算先從膽子小的開始審,從輕到重,先易後難。等他們互相之間猜不出前面的人說了什麼,後面的人就容易慌。」

  「按你的法子來。」朱十八把冊子遞還給他,「審出什麼有用的信息,及時報過來。」

  解雨辰拱了拱手:「臣先去審第一輪,郡王和二位大人在上面等著就行。」

  他轉身往詔獄深處走去,腳步聲在青石甬道里漸漸遠了。

  朱十八跟毛驤和蔣瓛回到正堂的偏廳里坐下,喝了一盞茶,毛驤起身去處理別的公務,蔣瓛靠在椅背上閉了眼歇息。

  朱十八端著茶碗慢慢喝,耳邊的安靜維持了不到半個時辰,甬道那邊傳來腳步聲,解雨辰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張寫滿字的紙。

  「郡王,第一個審完了。」解雨辰把紙放在桌上,「年紀最小的那個水手,十九歲,嚇了兩句就全招了。他跟著船隊幹了不到半年,只負責划船和打雜,知道的信息有限。他說他們在廣東沿海各處停靠的時候,會按約定好的時間去一個固定的小漁港交遞情報,交完了有人來取。」

  朱十八放下茶碗:「漁港在哪兒?取情報的是什麼人?」

  解雨辰的指尖在紙上點了點:「漁港在廣東以南一個叫銅鑼灣的地方,很偏僻,平常沒有海商停靠。取情報的人每次都坐一條小船來,船上掛著一面藍色的三角旗,拿走了東西就走,從來不說話。這個水手只遠遠看過一眼,說那人穿著跟弗朗機人不一樣的衣裳,袖口和領口都有金線繡的紋路。」

  朱十八的眉頭微微皺起,金線繡紋路的衣裳,那多半不是弗朗機人。

  艾克斯手底下的人穿的衣裳樣式,大明的探子在海面上從未見過類似描述。

  這個細節雖然小,但至少印證了一件事,銅鑼灣是艾克斯在大明沿海的情報交接點之一。


  「繼續審。其他人審出來的東西跟這條能對上的記下來,對不上的單獨列。」朱十八說。

  解雨辰應了又轉身回了詔獄。

  後面的兩個時辰里他進進出出了好幾趟,每審完一個人就帶出來一張供詞。

  大多數人說的東西都跟第一個水手差不多,能提供的具體信息有限,無非是船隊航線、停靠港口、交接時間這些零碎的片段。

  但有幾個人提到了同一件事,他們在廣東沿海活動的時候,曾經聽人說起過在南邊一個叫「三島」的地方見過艾克斯的人駐留。

  「三島?」朱十八看著那張供詞,問解雨辰,「這個地名之前的情報里出現過沒有?」

  解雨辰搖頭:「沒有。臣翻過海圖,廣東以南叫三島的地方有好幾處,都是那種有兩個島礁圍著一個主島的小群島,地圖上連名字都沒標。但如果他們說的三島跟呂宋那條線能對上……」

  朱十八拿起桌上的海疆圖攤開,手指從廣東沿海一路往下劃。

  如果那艘小船每次出海往南走兩天左右,沿途經過的島嶼中確實有幾個符合三島特徵的。

  他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但手指停在了中間那個點。

  「先把所有供詞彙總一遍。」朱十八直起身,「把每一個提到三島和銅鑼灣的供詞單獨挑出來,比對時間、航向、周邊地形描述。看看有沒有哪一條能跟呂宋那邊的走向對上。」

  解雨辰領命去了。

  朱十八把那份海疆圖捲起來握在手裡,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院子裡幾個校尉在練刀,刀鋒破風的唰唰聲從院子裡傳來。

  他握著那捲地圖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把剛才審出來的東西過了一遍。

  十三個人里十一個都是跑腿的卒子,嘴裡吐出來的東西大多是碎片。

  但有一個人的供詞跟其他人不太一樣,就是那個書手。

  朱十八記得解雨辰剛才提到他心思比其他人活絡些,他轉身對蔣瓛說:「那個書手審了沒有?」

  蔣瓛站起來:「還沒。解雨辰把他排在了最後,說這種心思活絡的人要先晾一晾。」

  朱十八點頭,坐回椅子上等著。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解雨辰從詔獄裡出來,這一次他手裡的紙上寫滿字,面容上帶著一種認真的神色。

  「郡王,那個書手開口了。」解雨辰走到桌邊,把紙放在朱十八面前,「他說他在銅鑼灣交接情報的時候,有一次半夜醒來,聽見船上的弗朗機頭目跟一個穿金線袍子的人在艙外說話。他聽不懂全部,但記住了幾個詞。一個是『呂宋』,一個是『三個月』,還有一個是『礦石』。」

  朱十八的目光在紙上頓住了。

  呂宋、三個月、礦石。

  這幾個詞串在一起,像一根線頭從亂麻里露出了尖尖。

  呂宋是艾克斯可能設了據點的地方,三個月是一個時間量,礦石……那可能是艾克斯在呂宋附近在找的東西。

  朱十八把那張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東瀛那邊有金銀礦,呂宋那邊地下藏著什麼礦,他一時想不起來。

  但他隱約記得,呂宋那邊金銀銅鉻鎳好像挺多的。

  但艾克斯既然讓人在銅鑼灣接了那麼長時間的情報,又派了死士去炸東瀛的礦場,現在連「礦石」這個詞都出現在這個書手的嘴裡了,那就說明他對大明的礦業一直沒死心。

  「繼續審。」朱十八把紙放下,「問那個書手還記不記得別的詞,哪怕一兩個零碎的字也記下來。另外,你審完之後把所有人分開再單獨問一遍那幾個地名,看有沒有人的回答對不上。」

  解雨辰應了,轉身又走進了詔獄深處。

  朱十八站在窗邊,手裡攥著那張紙,目光落在「呂宋」「三個月」「礦石」那三個詞上。

  線索不多,但比之前什麼都不知道強了太多。

  三個月,算一算時間,大約是從書手聽見那段對話到現在的時間段。

  至於艾克斯到底想在那三個月里做什麼,或者他打算在三個月後做什麼,現在還拼不出全貌。

  但有了銅鑼灣和三島這兩個具體位置,錦衣衛的探子就有了錨點,可以從廣東沿海順著那條線往南摸過去了。

  朱十八把那張紙疊好收進懷裡,轉頭對蔣瓛說:「你休整兩天之後,派一隊靠得住的人再去廣東。別動銅鑼灣,先遠遠地盯著那面藍旗,看清楚取情報的人是從哪兒來的、往哪兒去的。不動手,只看。」

  蔣瓛抱拳應了:「臣領命。」

  「老毛,這十三個人,一定要將所有的價值全都壓榨乾,你懂吧?」朱十八看向毛驤。

  「懂。」毛驤點了點頭,也轉身離開了。

  朱十八走到門口,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眯了眯眼,抬頭看向天空。

  三個詞,兩處地名,只是一條很細很細的線頭,但線頭露出來了,順著扯下去總有捋到頭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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