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舊面新人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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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九,天剛微微亮,朱十八就從被窩裡爬出來了。

  徐妙清披著衣裳替他系腰帶的時候還打了個哈欠,遞了杯溫水過來:「夫君今日怎麼起這麼早?」

  朱十八灌了一口水含混道:「今日早朝,再不去一趟今年就過去了。」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但其實掐著指頭一算,這一年來上朝的次數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工研院和銀行兩頭跑著,加上朱楨朱槫這兩個小子要盯,早朝那種差事,他實在懶得湊熱鬧。

  朱元璋倒也慣著他,從沒差人來催過,偶爾有事就讓太監跑一趟遞個話。

  可年末這次朝會不一樣,各部年終的摺子都遞上去了,總有些事情要當廷敲定。

  朱十八換好朝服出門,安伯套了車,車輪碾過結了一層薄霜的青石板,吱嘎吱嘎地響了一路。

  到了宮門前,朱十八攏著袖子往奉天殿走,路上碰見幾個官員,有老有少,遠遠看見他就停下來拱手行禮。

  朱十八一一頷首還了禮,腳步沒停,心裡卻在暗暗打量那些面孔。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朝堂上的熟面孔越來越少了。

  進了大殿,裡面已經站了不少人。

  文官列在左側,武官列在右側,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著。

  朱十八掃了一圈,看見前排站著幾個面生的年輕官員,穿著簇新的官袍,神情裡帶著幾分初登朝堂的拘謹和緊張。

  後排倒是幾張熟悉的臉,但都比去年見時添了些白髮和皺紋。

  他正看著,旁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胳膊。

  朱十八轉頭,李善長正站在身側,笑眯眯地看著他。

  老頭頭髮比去年白了不少,但腰板還挺得直,目光也還清亮。

  「老李,你咋還來上朝呢?」朱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回家頤養天年啊?」

  李善長笑著擺手:「郡王說笑了。臣身子骨還硬實得很,在家待著也待不住,一天不上朝就渾身不自在。」

  朱十八看著他臉上那幾條深深的法令紋,想起這位是洪武三年就封了韓國公的老臣,算起來今年怕是將近七十了。

  按大明現在的退休制度,他早該回家含飴弄孫了,可偏偏還每日按時按點地往宮裡跑。

  朱十八聽他這麼說,也沒再勸,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確實太閒容易閒出毛病來,還不如找點事做。但是你也得注意,別累著了,天冷多添件衣裳。」

  李善長笑著點頭,又朝朱十八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郡王,您那些工研院的機器,臣前幾日去看了。那蒸汽錘咣當咣當的,一下子砸下去,地都跟著震。臣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著這種陣仗。」

  朱十八樂了:「哪天得空了,我讓人帶您去冶鐵部看高爐出鐵,比蒸汽錘還壯觀。」

  李善長眼睛一亮:「那敢情好!郡王可別忘了。」

  兩人正說著,殿門口傳來一聲唱喏,滿殿的說話聲頓時矮了下去。

  朱十八轉頭看向正前方,朱元璋穿著明黃色的袞服從側門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太監。

  他往龍椅上一坐,抬眼掃了一圈殿下,目光落在朱十八身上時,忽然大笑出聲:「喲!什麼風把小叔叔您給吹來了!」

  殿裡幾個年輕官員聽見這話,都悄悄偏頭看了朱十八一眼。

  他們早就聽說過這位鳳陽郡王的大名,知道他是大明的福星、工研院的掌舵人,但親眼看見皇帝用這種帶幾分無賴的親熱語氣跟人說話,還是覺得新鮮。

  朱十八也笑了:「這都年末了,好歹我也得過來看看。再不露個臉,怕是有些新來的大人都不知道朝里有我這麼號人了。」

  朱元璋嘿了一聲,擺擺手:「您就算一年不上朝,滿朝文武誰敢不知道您?」說完他正了正神色,大手一揮,「行了,人到齊了,開始吧。」

  朝會從各部匯報開始。

  工部先報了今年鐵軌鋪設的進度,蘇州支線提前完工,明年開春準備往杭州方向動工。

  戶部接著念了全年的賦稅收入和支出明細,數字一串串地報上來,朱十八聽著覺得這一年花的比收的還多,但戶部尚書臉上半點愁色都沒有,語氣平穩得跟念經似的。

  然後是兵部奏報北疆防務,說朱棣和朱棡那邊入冬後一切平穩,韃靼殘部已經退到漠北深處,來年開春前不可能再有動作。


  朱十八站在文官列里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微微皺眉。

  這半年來他大部分精力都撲在工研院和銀行上,朝廷的日常政務都是朱標在打理,許多細節他也不甚清楚。

  但現在站在殿裡聽著各部一件件報上來,心裡那塊懸了一整年的石頭才算真正落了地。

  朱元璋聽完之後點頭准了,又轉頭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有什麼要說的?」

  朱十八愣了一下,本來打算今天來就是純旁聽的。

  但被點了名,他只好清了清嗓子走出來:「倒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工研院那邊來年擴建完工之後,產能提上來了,新式的武器裝備產量能跟上了,兵部那邊得提前把各軍的換裝計劃排好。別到時候東西造出來了,分都不知道往哪兒分。」

  朱元璋想了想,點了頭:「標兒,這件事你回頭跟兵部碰一下,定個章程出來。」

  朱標應了一聲,朱十八退回原位,旁邊李善長側過頭來,極快地朝他豎了個拇指,嘴角帶著笑。

  朱十八也笑了笑,沒說話。

  朝會又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把年末積壓的幾件大事一一議了。

  散朝時已經過了辰時,日頭升到了殿脊之上,把琉璃瓦上的殘霜曬成了細碎的水光。

  百官陸續往外走,朱十八落在後面,跟李善長並肩出了大殿。

  「郡王,方才您說的高爐出鐵,臣當真記在心裡了。」李善長走出宮門時回頭說了一句,「年後臣便去工研院叨擾。」

  朱十八拍拍他胳膊:「隨時來,我讓人給您備好熱茶和凳子。」

  李善長笑著擺手,轉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朱十八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老頭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穩,脊梁骨撐得直直的,跟這座大殿裡許多慢慢老去的身影一樣,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撐著這大明的架子。

  他收回目光,轉身也朝自己的車走去。

  走了兩步餘光掃見宮牆根下有幾個年輕官員正湊在一處說話,其中一人指著他的背影低聲跟同伴說著什麼,言語間隱隱飄來「郡王」「蒸汽機」幾個字眼,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朱十八沒回頭,只笑了笑,掀簾上了車。

  新面孔多不是壞事,舊面孔少也不是壞事,日子本來就是這麼一輪一輪地往前滾。

  只要這殿裡站著的、心裡裝著的,還是大明這座江山,那就夠了。

  車外傳來安伯的聲音:「老爺,回府還是去哪兒?」

  朱十八睜開眼,想了想:「回府吧,廚房裡還等著咱們回去炸年貨呢。朱槫那小子昨天就念叨著想吃炸蘿蔔丸子,今天給他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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