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小槫子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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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朱十八正蹲在院子裡刷牙,牙還沒刷完就聽見大門外傳來馬車的聲音。

  緊接著就是安伯開門迎客的動靜,還有朱標在跟門房說著什麼。

  朱十八趕緊舀了瓢水漱了口,抹了把臉往正廳走,剛走到遊廊拐角,就看見朱標帶著個半大少年進來了。

  朱十八定睛一看,正是朱槫。

  他本以為這孩子在來的路上得鬧點情緒,再不濟也得擺張臭臉。

  可朱槫臉上的神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眉眼彎彎,嘴角壓都壓不住,活像過年收了雙份壓歲錢似的,連走路都帶著點兒蹦跳的勁兒。

  朱十八愣住了,扭頭看向朱標:「他這是咋的了?怎麼看著還挺開心的?」

  朱標苦笑了一聲,把朱十八拉到旁邊壓低了聲音:「小叔公,您是不知道。昨晚父皇回去之後把老七叫到跟前,說把他送您這兒來待兩個月。本來父皇還準備了一肚子話,想著怎麼安撫這小子,結果話剛開了個頭,老七就蹦起來了,說『真的?兒臣真能去小叔公那兒?』那架勢,跟撿了寶似的。」

  朱十八眨眨眼:「然後呢?」

  「然後父皇問他為啥這麼高興,您猜他說啥?」朱標忍著笑,「他說『十八叔公是大明的神,能跟在神身邊,哪怕天天看大門都行。』父皇當時愣了半天,末了擺擺手說『滾吧滾吧,明兒一早自己滾過去。』」

  朱十八聽完,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轉頭看向朱槫,那小子正站在廳門口,踮著腳尖往裡面張望,瞧見朱十八看他,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叫得那叫一個脆:「小叔公早!」

  朱十八一時有些恍惚。

  他平時和朱元璋這些兒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朱標、朱樉、朱棡、朱棣和朱橚這五兄弟。

  年長的幾個沉穩持重,朱橚雖然年輕些,但跟著他搞化工也磨出了性子。

  底下那些小的,他偶爾去大本堂檢查進度時打過照面,但也只是點頭之交,從沒想過自己在這些孩子心裡居然有這種地位。

  「行了行了,先進來坐。」他朝朱槫招招手,又轉頭吩咐春桃多添兩副碗筷。

  早膳擺上來的時候,朱槫挨著朱十八坐下,規規矩矩的,筷子擱在碗沿上,腰背挺直,眼神卻時不時往朱十八臉上瞟。

  朱十八被這小子看得渾身不自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終於忍不住了,放下碗輕咳一聲:「我說……小槫子。」

  話音剛落,朱標一口粥差點噴出來,嗆得直咳。

  藍沁怡端著碗的手也抖了一下,粥面晃了幾晃。

  徐妙清低下頭,肩膀明顯在抽動,連站在旁邊伺候的春桃都死死咬住了嘴唇,將這一輩子難過的事挨個想了一遍。

  「小……小槫子?」朱標擦了擦嘴角,聲音都變了調。

  朱十八很無辜地攤手:「怎麼了?小槫子有啥問題?叫個小槫子不是挺順口的麼。」

  藍沁怡把碗擱下,好不容易憋住笑,轉頭看了朱槫一眼,發現那孩子不但沒生氣,反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得老高,半點被冒犯的意思都沒有。

  朱槫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裡帶著興奮:「小叔公,您有什麼吩咐?」

  朱十八看著他那一臉期待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待在我身邊可要做好吃苦的準備,當初你四哥在我這兒可沒少遭罪,這事兒你應該知道吧。」

  他本以為這話能把小少年嚇住,誰料朱槫一聽,眼裡的光更亮了:「四哥跟我說過!他說在您這種地那些日子,比在大本堂學到的東西都多。」

  朱十八噎了一下。

  「所以小叔公,」朱槫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聲音認真得不像個十六歲的孩子,「只要能待在您身邊,吃再多的苦我都不怕。」

  廳里安靜了一瞬。

  朱標端著碗,看著弟弟這副模樣,眼神里透出幾分意外,又有幾分欣慰。

  藍沁怡也收了笑,目光在朱槫臉上停了一會兒,轉頭看了朱十八一眼。

  朱十八放下粥碗,盯著朱槫看了幾息。

  這小子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但眼神里的那股子認真勁兒,不像裝的。

  他忽然想起當年朱橚第一次去工研院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滿眼都是新鮮和好奇,只不過朱橚當時多了幾分緊張,而朱槫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勁兒。


  朱十八伸出手,朝他豎了個大拇指:「好!有志氣!快點吃,吃完我帶你去工研院認認門。」

  朱槫得了這句話,跟得了聖旨似的,抄起筷子就埋頭扒飯,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連碟子裡的醃蘿蔔都掃了個乾淨。

  朱標看著弟弟那吃相,忍不住搖頭:「慢點,別噎著。」

  飯後朱標要回東宮處理政務,起身告辭。

  朱標壓低聲音:「小叔公,老七這孩子性子野,您多費心。」

  朱十八點點頭:「放心,在我這兒,是騾子是馬,兩個月就能看出來。」

  送走朱標,朱十八回到院子裡,朱槫已經站起身迎了過來:「小叔公,咱們現在就去工研院?」

  朱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穿這身去?」

  朱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圓領袍,嶄新的綢料子在晨光下泛著光澤,袖口還用金線繡了雲紋。

  他撓了撓後腦勺:「這……不合適?」

  「廢話。」朱十八轉身往庫房走,「穿這身去,你能幹什麼活?跟我來,先換身行頭。」

  庫房裡堆著不少舊衣裳,都是朱十八早年置辦的工作服,粗棉布做的短褐,耐磨耐髒,袖口用皮帶紮緊,方便幹活。

  他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最小的,抖開在朱槫身上比了比,袖子長了半截,褲腿也長,但勝在結實。

  「先湊合穿著,回頭讓針線房給你改。」朱十八把衣裳塞進他懷裡,「換上,換完出發。」

  朱槫二話沒說,抱著衣裳就去了隔壁廂房。

  再出來時,身上換了那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褐,袖口卷了兩圈,褲腿也卷了起來,露出半截小腿和腳踝上的青布鞋。

  雖然衣裳不太合身,但他腰杆挺得筆直,精神頭反而比穿綢袍時更足了幾分。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帶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大明工研院。」

  現在的工研院規模可不小,占地已經比一般的村子還要大了。

  來到工研院,朱槫看著工研院的大門愣了神。

  「別看了,一個大門而已,快跟上。」朱十八打斷了他的思緒,朱槫趕緊跟上腳步。

  走進工研院,先是噹噹當的鐵錘敲擊聲。

  中間還夾雜著刺啦一聲,那是燒紅的鐵坯淬入水中的動靜。

  再往裡走,一股混合著煤煙、鐵鏽和熱氣的味道撲面而來,烘得人臉頰發熱。

  朱槫的腳步明顯快了幾分,伸著脖子往前探,下巴都快揚到天上去了。

  在往裡走一扇黑漆鐵門映入眼帘,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面用朱漆寫著「工研院火器部」六個字。

  門口站著一個守門的老卒,看見朱十八來了,趕緊立正行禮。

  朱十八推開門,一股熱浪迎面撲來。

  院子裡搭著幾座棚子,棚下擺著鐵砧、爐子、風箱,十幾條漢子正光著膀子掄錘幹活,鐵花四濺,落在棚頂的瓦片上噼啪作響。

  工研院現在雖然已經實現了蒸汽機的自動化鍛打,但有些時候還是需要手工鍛造的。

  朱槫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眼睛瞪得溜圓,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上。

  朱十八回頭看他:「怕了?」

  「怕?」朱槫猛地回過神,轉頭看向朱十八,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小叔公,那個……那個大鐵砧,我能摸一下嗎?」

  朱十八被他這句話逗得差點笑出聲,他抬手指了指角落裡一座空著的鐵砧:「那台今天沒人用,你過去摸摸吧。」

  朱槫得了令,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鐵砧的邊沿,涼絲絲的。

  他抬頭看了看旁邊正在淬火的工匠,那匠人把燒得通紅的鐵條往水裡一插,嗤的一聲白汽騰起,朱槫的瞳孔跟著猛地一縮,喉結上下滾了滾。

  朱十八靠在門框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盤算著。

  這小子性子野歸野,但膽大心細,看見新鮮東西眼睛發亮,身上有股子鑽勁兒。

  如果調教得當,未必比他幾個哥哥差。

  最主要的,朱十八打算好好磨練一下他的性子,可不能再讓他變成歷史上那個惡名昭彰的齊王。


  他走過去拍了拍朱槫的肩膀:「行了,今天就先看看,不急著上手。明兒一早過來,先跟著老趙學拉風箱,拉滿三天,再上鐵砧。」

  朱槫轉過身,臉上的興奮半點沒減,反而更熾熱了幾分:「拉風箱也行!什麼都行!」

  朱十八低頭看著他,忽然伸手彈了他腦門一下:「記住今天說的話。等過兩天手上磨出血泡了,別哭著找你父皇告狀。」

  朱槫捂著腦門,咧嘴一笑:「小叔公放心,我不告狀。」

  他站在鐵砧旁邊,陽光從棚頂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眼睛裡映著爐膛里跳動的火光。

  朱十八看了他一會兒,轉過身朝外走,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身後傳來朱槫小跑著跟上來的腳步聲,還有他壓不住興奮的聲音:「小叔公,那個淬火的水裡是不是加了東西?怎麼冒那麼多煙?」

  「那是普通的井水。」

  「不可能!普通的井水怎麼會冒那麼大煙?」

  「等你拉完三天風箱,我就告訴你。」

  「真的?」

  「真的。拉不滿三天,這事兒你就別想了。」

  「拉!我拉!拉十天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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