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琵琶行》的詞不行？
怦！怦！怦！
四班考場上，周家豪的心臟狂跳，明天凌晨就是高盧雄雞對決鬥牛士軍團了。
包贏的。
他梭哈了一百零二萬七千……
包括老爹的積蓄。老爹是小科員，各方人情往來都要開銷沒攢下多少錢，還不如他淘汰賽三連押賺得零頭多！
過了半決賽，就是決賽。大概率會碰三獅軍團，有些拿不準——冥冥中感覺碰不過。
所以，他打算贏了這波就收手。
反正贏了就翻倍，干！老爹要是看到帳戶有兩百萬，會震驚成啥樣？想到這，周家豪面部潮紅，喉嚨里發出怪笑，「嘎嘎嘎……」忍住，忍住。
過了今晚就宣布勝利吧……
「叮零零零零……」
潔白的試卷從前往後傳，周家豪輕蔑地撣了撣卷子。
這題，做不做，也無所謂嘛。
看篇閱讀理解的小說，先放鬆一下。
周家豪寫上姓名和學號，然後悠哉悠哉地翻到第二頁，看起了小說。
目光跳到第一行。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作者的語言很自然，不自覺就看下去。
這篇小說……好像是寫父子送行的？什麼年代了還坐鐵道火車？現在都是高鐵了。
「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作者的父親穿過鐵道爬上月台，為作者買來一股腦兒的橘子。
作者寫到「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周家豪想起老爹，好像是有些發福了。
看著看著，他鼻子有些酸，明明是和自己無關的故事，明明就只是買個橘子，但不知為何，有股流淚的衝動。
哈，這好像不是小說，是散文。
「寫得真有味道。」周家豪心想著，等明晚贏了球，給老爹買個按摩椅，老聽他說肩膀疼。
他聽到周圍有女生抽噎的聲音，在緊張嚴肅的考場裡，右上角有一個臉圓圓的女生，小聲嗚咽著。
真感人，我也想哭了……周家豪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這時候卻很能共情那個女生。
其實不是因為文章而哭，而是聯想到了自身。
他重新翻到第二頁的開頭，想看看作者是何方神聖，忽而眼神愣直了。
背影
——陸燃
兩個黑體正楷，印刷得很清晰。
……
「文中四次寫 「流淚」，分別有什麼情感？（4分）」
「文中反覆出現 「背影」，談談意象的內涵。（6分）」
夏涼眼前一黑。
看到題目她懵逼了。
這篇散文還是新淮中畫報第一期跟陸燃約的稿，當初還笑陸燃真能編，「爸爸給我買橘子」跟「媽媽背我去醫院」有什麼分別？
但現在她是真笑不出來。
背影不就是背影咯，還有什麼意象的內涵？
好在閱讀理解做得多，分點作答往上套，不管蒙沒蒙中，閱卷老師都會給點辛苦分的。
另外，出題組是不是被黃老師混進去了？
……
陸燃翻到了作文。
【史鐵生《我與地壇》：味道很難言說，只有親身重逢才能喚醒全部記憶與情緒。
請以《____的味道》作文。
要求：不少於 800 字，不能套作，題材不限，詩歌除外】
陸燃轉著筆。
前面的題目他做得極為絲滑，包括朱自清先生那篇《背影》的賞析。
經常有人說，閱讀理解是無病呻吟，原作者根本就沒想那麼多——這話，確實是有一定道理。
但如果這麼想，那就只看到了表象。
但凡有點實力的作家來做這種題，相當於老司機考駕照，不存在翻車的可能性。
認真答還拿不了滿分？
那只能說明閱卷老師的水平不夠，理解不了作家的思路。
本來就是靠筆桿子吃飯的，寫作文嘛，更是三個指頭捏田螺——手拿把掐。
陸燃隨手就能來一篇。
在空白處填上「鴨蛋」二字，記憶紛至沓來。
「我的家鄉是水鄉。出鴨。」
「曾經滄海難為水，他鄉鹹鴨蛋，我實在瞧不上。」
「筷子頭一紮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
「京城來的鹹鴨蛋，蛋黃是淺黃色的，這叫什麼鹹鴨蛋呢！」（注24）
……
三天考試過得很快。
最後一科生物考完已是黃昏，晚霞映在天邊。
陸燃長長舒了口氣，收起文具。
回到亂糟糟的六班教室，同學們都很亢奮，各自聚著聊天，或是低頭打遊戲。
還有兩天在校，是講評試卷和放學典禮，之後，就是暑假了。
班主任張軒已經發過了選科意向，下學期就會重新打亂分班，弄得人心惶惶。
不過，自己可能都要轉校了……也不在意了。
哦對，還有另一件事他也不太在意：
這兩天，一群京派詩壇的詩人冒頭，以京城詩人焦桐為首，藉由文學評議為由明里暗裡貶低陸燃的詩。
從《當你老了》，到三行情詩，乃至《琵琶行》都遭到了炮轟。
當權威的詩人站台後，本就沒多少鑑賞能力的大眾，也很容易被帶跑。
「對女性的單向男凝，自我感動罷了，這也能被吹成神作？」
「詩的結構一般，最撐不起來的是立意，完全沉迷在私人的情愫里，畢竟是學生嘛。」
「早就想說了，男詩人都這毛病，女人衰老了就沒價值了？規訓女性有一套的。」
「沃德發！我之前還挺喜歡陸燃來著……」
「他那個螃蟹在剝我的殼太俗了，怎麼上的榜，刷的票吧？」
「銳評一波，琵琶行就一網紅口水歌，靠抖音推火的而已，十個視頻九個BGM，居然還能上課本，天朝藥丸！」
「琵琶行純純是陸燃失戀了，擱那發泄怨氣呢，矯情死了……」
諸如此類的黑粉言論甚囂塵上，頻頻登上熱搜。
不消說，大手又發力了。
幾乎是一夜之間。
陸燃就從揚我國威的情書詩人，被黑成了強行炒火的網紅高中生。
而陸燃私生活任何一點瑕疵，都會被拿出來在放大鏡下反覆檢視，直至解構成黑梗。
於是詩豪成了嘉豪。
深情也便成了濫情。
水軍可能只有成千，但跟風的網友可有上萬。
對他們來說，也就是吃個瓜，啊，誰誰又塌房了，順手踩一踩，彰顯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絲毫忘記了，將之捧上神壇也是這群人。
對於網上鬧翻的輿論，陸燃本不打算關注的，惟沉默是最高的輕蔑嘛。
雖說為葉芝感到不值，卻更為他們感到好笑。
——什麼？琵琶行的詞不行？
放地球上你這層評論能被噴夠上千樓……
但想想，同這些沒有判別力的牆頭草掰扯，更是毫無意義。
沒有義務去說服、改變別人的觀念。
我又不是迅哥兒。
陸燃本來是這麼想的。
但考完這天，網上爆發出一股更為強勢的反撲，嗯，燃批，也就是自己的真愛粉們。
宛如貼吧出征一般碾壓全網。
將京城那一圈的詩人社媒完全占領；
在論壇底下為陸燃正名；
各種解析和科普視頻如雨後春筍百花齊放……
一場浩浩蕩蕩、薪火綿延的詩歌復興，竟是在這樣風起雲湧的亂局中，拉開了序幕——
嗯，為了喜歡自己的人們，還是要寫一點什麼的。
陸燃發了一條b站動態：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注24）
——
注23：出自汪曾祺《故鄉的食物》。
注24：出自魯迅先生《自嘲》。
四班考場上，周家豪的心臟狂跳，明天凌晨就是高盧雄雞對決鬥牛士軍團了。
包贏的。
他梭哈了一百零二萬七千……
包括老爹的積蓄。老爹是小科員，各方人情往來都要開銷沒攢下多少錢，還不如他淘汰賽三連押賺得零頭多！
過了半決賽，就是決賽。大概率會碰三獅軍團，有些拿不準——冥冥中感覺碰不過。
所以，他打算贏了這波就收手。
反正贏了就翻倍，干！老爹要是看到帳戶有兩百萬，會震驚成啥樣？想到這，周家豪面部潮紅，喉嚨里發出怪笑，「嘎嘎嘎……」忍住，忍住。
過了今晚就宣布勝利吧……
「叮零零零零……」
潔白的試卷從前往後傳，周家豪輕蔑地撣了撣卷子。
這題，做不做，也無所謂嘛。
看篇閱讀理解的小說，先放鬆一下。
周家豪寫上姓名和學號，然後悠哉悠哉地翻到第二頁，看起了小說。
目光跳到第一行。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作者的語言很自然，不自覺就看下去。
這篇小說……好像是寫父子送行的？什麼年代了還坐鐵道火車？現在都是高鐵了。
「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作者的父親穿過鐵道爬上月台，為作者買來一股腦兒的橘子。
作者寫到「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周家豪想起老爹，好像是有些發福了。
看著看著，他鼻子有些酸，明明是和自己無關的故事，明明就只是買個橘子，但不知為何，有股流淚的衝動。
哈，這好像不是小說，是散文。
「寫得真有味道。」周家豪心想著，等明晚贏了球，給老爹買個按摩椅，老聽他說肩膀疼。
他聽到周圍有女生抽噎的聲音，在緊張嚴肅的考場裡，右上角有一個臉圓圓的女生，小聲嗚咽著。
真感人，我也想哭了……周家豪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這時候卻很能共情那個女生。
其實不是因為文章而哭，而是聯想到了自身。
他重新翻到第二頁的開頭，想看看作者是何方神聖，忽而眼神愣直了。
背影
——陸燃
兩個黑體正楷，印刷得很清晰。
……
「文中四次寫 「流淚」，分別有什麼情感？（4分）」
「文中反覆出現 「背影」，談談意象的內涵。（6分）」
夏涼眼前一黑。
看到題目她懵逼了。
這篇散文還是新淮中畫報第一期跟陸燃約的稿，當初還笑陸燃真能編，「爸爸給我買橘子」跟「媽媽背我去醫院」有什麼分別？
但現在她是真笑不出來。
背影不就是背影咯，還有什麼意象的內涵？
好在閱讀理解做得多，分點作答往上套，不管蒙沒蒙中，閱卷老師都會給點辛苦分的。
另外，出題組是不是被黃老師混進去了？
……
陸燃翻到了作文。
【史鐵生《我與地壇》：味道很難言說，只有親身重逢才能喚醒全部記憶與情緒。
請以《____的味道》作文。
要求：不少於 800 字，不能套作，題材不限，詩歌除外】
陸燃轉著筆。
前面的題目他做得極為絲滑，包括朱自清先生那篇《背影》的賞析。
經常有人說，閱讀理解是無病呻吟，原作者根本就沒想那麼多——這話，確實是有一定道理。
但如果這麼想，那就只看到了表象。
但凡有點實力的作家來做這種題，相當於老司機考駕照，不存在翻車的可能性。
認真答還拿不了滿分？
那只能說明閱卷老師的水平不夠，理解不了作家的思路。
本來就是靠筆桿子吃飯的，寫作文嘛，更是三個指頭捏田螺——手拿把掐。
陸燃隨手就能來一篇。
在空白處填上「鴨蛋」二字，記憶紛至沓來。
「我的家鄉是水鄉。出鴨。」
「曾經滄海難為水，他鄉鹹鴨蛋，我實在瞧不上。」
「筷子頭一紮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
「京城來的鹹鴨蛋，蛋黃是淺黃色的，這叫什麼鹹鴨蛋呢！」（注24）
……
三天考試過得很快。
最後一科生物考完已是黃昏，晚霞映在天邊。
陸燃長長舒了口氣，收起文具。
回到亂糟糟的六班教室，同學們都很亢奮，各自聚著聊天，或是低頭打遊戲。
還有兩天在校，是講評試卷和放學典禮，之後，就是暑假了。
班主任張軒已經發過了選科意向，下學期就會重新打亂分班，弄得人心惶惶。
不過，自己可能都要轉校了……也不在意了。
哦對，還有另一件事他也不太在意：
這兩天，一群京派詩壇的詩人冒頭，以京城詩人焦桐為首，藉由文學評議為由明里暗裡貶低陸燃的詩。
從《當你老了》，到三行情詩，乃至《琵琶行》都遭到了炮轟。
當權威的詩人站台後，本就沒多少鑑賞能力的大眾，也很容易被帶跑。
「對女性的單向男凝，自我感動罷了，這也能被吹成神作？」
「詩的結構一般，最撐不起來的是立意，完全沉迷在私人的情愫里，畢竟是學生嘛。」
「早就想說了，男詩人都這毛病，女人衰老了就沒價值了？規訓女性有一套的。」
「沃德發！我之前還挺喜歡陸燃來著……」
「他那個螃蟹在剝我的殼太俗了，怎麼上的榜，刷的票吧？」
「銳評一波，琵琶行就一網紅口水歌，靠抖音推火的而已，十個視頻九個BGM，居然還能上課本，天朝藥丸！」
「琵琶行純純是陸燃失戀了，擱那發泄怨氣呢，矯情死了……」
諸如此類的黑粉言論甚囂塵上，頻頻登上熱搜。
不消說，大手又發力了。
幾乎是一夜之間。
陸燃就從揚我國威的情書詩人，被黑成了強行炒火的網紅高中生。
而陸燃私生活任何一點瑕疵，都會被拿出來在放大鏡下反覆檢視，直至解構成黑梗。
於是詩豪成了嘉豪。
深情也便成了濫情。
水軍可能只有成千，但跟風的網友可有上萬。
對他們來說，也就是吃個瓜，啊，誰誰又塌房了，順手踩一踩，彰顯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絲毫忘記了，將之捧上神壇也是這群人。
對於網上鬧翻的輿論，陸燃本不打算關注的，惟沉默是最高的輕蔑嘛。
雖說為葉芝感到不值，卻更為他們感到好笑。
——什麼？琵琶行的詞不行？
放地球上你這層評論能被噴夠上千樓……
但想想，同這些沒有判別力的牆頭草掰扯，更是毫無意義。
沒有義務去說服、改變別人的觀念。
我又不是迅哥兒。
陸燃本來是這麼想的。
但考完這天，網上爆發出一股更為強勢的反撲，嗯，燃批，也就是自己的真愛粉們。
宛如貼吧出征一般碾壓全網。
將京城那一圈的詩人社媒完全占領；
在論壇底下為陸燃正名；
各種解析和科普視頻如雨後春筍百花齊放……
一場浩浩蕩蕩、薪火綿延的詩歌復興，竟是在這樣風起雲湧的亂局中，拉開了序幕——
嗯，為了喜歡自己的人們，還是要寫一點什麼的。
陸燃發了一條b站動態：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注24）
——
注23：出自汪曾祺《故鄉的食物》。
注24：出自魯迅先生《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