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境山城之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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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進村子!一個不留!」

  在虐殺了濱田村地侍黑川平藏組織的那支小小的軍勢後,松浦家的侍大將面色猙獰的下達了亂捕的命令。

  失去了抵抗的濱田村,徹底淪為了人間煉獄。

  來不及逃走的平民被這些松浦和海寇殘忍的砍殺,茅草屋被點燃,火光沖天而起。

  年輕女人的慘叫與海寇狂放的笑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戰國時代最殘酷的悲歌。

  上岸後的松浦隆信,看著正在折磨那些可憐女人的手下,卻絲毫沒有制止的意思。

  在這戰國亂世,平民只是雜草。

  面臨戰爭的足輕們需要發泄他們的恐懼與欲望,而這些年輕女人和村子裡的漁民們就是這場戰爭的祭品。

  而濱田村少數倖存的幾十個村民,在黑川平藏等人爭取的寶貴時間裡,拋棄了所有東西,總算跌跌撞撞的逃向了數里之外的境山城。

  距離濱田村不過七里之遙的境山城。

  這座矗立在海邊懸崖上的山城,乃是山名家防備平戶松浦氏海上進攻的重要據點。

  這座城池雖然不大,但依山傍海,地勢險要。

  城池分為本丸與二之丸,外圍修築著五米多高的堅固石垣城牆,城牆周圍挖掘了四五米深的干壕溝,堀底插滿了削尖的竹木。

  而城內沒有天守閣,只在本丸處設有一座兩層的木製櫓台,四周的土壘上開鑿了供弓箭手和鐵炮手射擊的「狹間」。

  此時,本丸的櫓台上,被義光任命為境山城城守,原先岞山家的降將飯坂由新,此時正滿臉鐵青地望著南方那沖天而起的黑煙。

  飯坂由新年近三旬,生性沉穩謹慎,雖然武勇平平,但統兵極有章法。

  自歸降山名義光後,他深知自己外臣的身份,做事一直小心翼翼,終於獲得了義光的欣賞和信任。

  他穿著一套紅絲威的「伊予札胴丸」,頭戴黑漆福字星兜,雙手死死地按在櫓台的木欄杆上,目光中滿是對接下來大戰的憂慮。

  「城守大人!濱田村……濱田村被屠了!」

  一名背後插著兩根羽毛印的山名家傳令兵跌跌撞撞地爬上櫓台,跪伏在飯坂由新腳下,喘著粗氣匯報導:「啟稟大人,濱田村的地侍黑川平藏大人戰死!」

  「登陸的敵軍,總兵力不下四千人,打著松浦家的『三引兩』旗號,還有大量未曾見過的大明旗幟,他們正朝著境山城殺來!」

  「四千人……」飯坂由新倒吸了一口涼氣。

  境山城內,此時能夠作戰的備役軍和徵召的農兵加起來,也不過區區五百多人。

  四千對五百,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絕境之戰。

  但他沒有退路。

  山名義光的軍法極其嚴酷,臨陣脫逃者,不僅自己要被處以極刑,連同武士的家屬也會受到懲罰,男丁將被勒令處死,女眷貶為賤民。

  更何況,飯坂由新心中清楚,若是讓這支敵軍突破了境山城,整個松浦郡的腹地將無險可守。

  而山名家這片松浦郡的基業也將毀於一旦。

  「八嘎!慌什麼?!」

  飯坂由新猛地拔出腰間的太刀,呵斥了一番那名有些驚慌失措的傳令兵,厲聲喝道:「傳我命令!全城進入最高戒備!」

  他深吸了一口氣,大腦開始瘋狂運轉,下達了一連串極其果斷的防禦指令:「第一,立刻派出快馬,從後山小道突圍,日夜兼程前往杵島郡,向主公求援!」

  「第二,給吾執行『堅壁清野』!讓周邊村莊的百姓趕緊逃入山里,不可給敵軍留下一粒米!」

  「第三,將城內所有的糧食搬入本丸土藏!」

  「城內所有青壯、雜役,只要能動的,都給老子全部上城牆!女眷也要幫忙搬運傷員,滾木礌石、燒滾水、熬糞汁!」

  飯坂由新看著遠處濱田村被燒毀後沖天而起的黑煙,眼神逐漸變得無比堅毅。

  他大步走向最前線的虎口(城門)對著城內五百餘民守軍怒吼道:「諸君!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今日,便是我等報答山名家恩義之時,本將在此立誓,絕不退後,誓與境山城共存亡!」

  「喔!!」城牆上,五百名山名家的守軍也同樣發出了視死如歸的怒吼。

  海風呼嘯,濃煙滾滾。


  在這天文十一年的初春,一場決定山名家生死存亡的殘酷攻城戰,已然在境山城下,拉開了血腥的帷幕。

  而遠在數百里外的山名義光,此時還在快馬加鞭的趕回。

  ........................

  天文十一年(1542年)二月末,玄界灘的海風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吹拂過肥前國松浦郡的海岸線。

  原本寧靜貧苦的濱田村,此刻已經化為了一片焦土。

  殘垣斷壁之間,余火未盡,黑煙如同一條條醜陋的毒蛇,向著鉛灰色的蒼穹蜿蜒爬升。

  村落的土路上、水井旁,橫七豎八的躺滿了被屠戮的村民屍體,鮮血將枯黃的野草染成了刺目的暗紅。

  在這戰國亂世,底層百姓的性命甚至比不上一桿劣質的鐵槍值錢。

  在燒毀了這座已經沒有活人的漁村,並進行了短暫的休整與劫掠後。

  平戶松浦家與大明海寇毛海峰的四千三百餘聯軍,如同一片黑壓壓的烏雲,沿著海岸線的崎嶇土路,直撲數里之外的境山城。

  隊伍的最前方,平戶松浦家的當主松浦隆信正騎在一匹栗色的木曾馬上。

  這種日本本土的戰馬雖然矮小,肩高不過四尺(約1.3米左右),但勝在四肢粗壯,耐力極佳,非常適合在肥前國這種多山丘陵的地形中跋涉。

  今日的松浦隆信,可謂是意氣風發,威風凜凜。

  他身穿一套家傳的「紫地熏韋威胴丸」,頭戴一頂裝飾著「三引兩」家紋前立的筋兜,臉上戴著半頰面具(面頰)。

  而腰間則斜插著名匠打造的打刀與肋差,馬鞍旁還掛著一張塗漆的重藤弓。

  在他的身邊,是數百名披堅執銳的松浦家武士和足輕,靠旗如林,隨風獵獵作響。

  然而,真正讓松浦隆信感到志得意滿,甚至是對攻克境山城抱有絕對信心的,並非他麾下的這些日本武士。

  而是隊伍中央,由數十頭健牛和上百名赤裸上身的陣夫(勞役)艱難拖拽著的六個龐然大物。

  那是六門黑黝黝的佛郎機火炮。

  這是毛海峰從那幾艘主力武裝福船上特意卸下來的攻城利器。

  雖然並非那種重達數千斤、一炮能糜爛數十丈的紅夷大炮,而只是中型的佛郎機子母炮,但在松浦隆信眼中,這已經是足以摧毀一切城垣的神威利器了。

  這六門青銅鑄造的火炮,炮身修長,後膛開有裝填子銃的凹槽。

  在陽光的折射下,炮管泛著冰冷而致命的金屬光澤。

  松浦隆信雖未親眼見過這火炮轟擊城牆的威力,但他曾見過毛海峰在海上用這等利器,輕易將一艘海賊的關船轟成碎木。

  在他看來,日本戰國大名們那些用夯土和原木築起的城砦,在這等來自大明的雷霆之威面前,絕對如同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

  「隆信殿下,看你這神情,似乎對拿下境山城已經是十拿九穩了啊。」

  騎在一匹明國北方戰馬上的毛海峰,看了一眼松浦隆信,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毛海峰今日並未穿戴大明水師的制式鎧甲,而是穿著一件輕便的鎖子甲,外罩一件青色的織錦戰袍,手裡拿著一根黑漆漆的精美馬鞭。

  他的身後,則跟著兩千名如狼似虎,由大明人,倭人,以及少部分南蠻僱傭兵組成的大明海寇。

  這些海寇有的手持藤牌與朴刀,有的扛著仿製的鳥銃,雖然陣型不如正規軍那般嚴整,但身上那股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悍勇與煞氣,卻讓周圍的松浦家武士都下意識地保持了距離。

  「毛海峰殿下借予的這六門神炮,簡直是天照大神賜下的神器。」

  有此利器,何愁境山城不破?」

  松浦隆信哈哈大笑,語氣中充滿了討好與自信。

  然而,在松浦隆信那看似豪邁的笑容背後,隱藏著的卻是一顆滴血的心,和內心無盡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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