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早岐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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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一年,1542年正月,人日。

  按照自大唐傳來的古老習俗,這一日應食七草粥以驅邪避病,祈求新的一年無病無災。

  然而,對於掙扎在肥前國彼杵郡最底層、終日與咸腥海風為伴的百姓而言,這等風雅的節俗,不過是京都公卿與大名武士們才能享受的奢侈。

  對他們來說,新年的第一縷晨光,與舊年的最後一道晚霞並無不同。

  都意味著新一輪為了果腹而進行的無盡勞作。

  天色尚未完全破曉,東方的大村灣海平面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冬末的寒風裹挾著潮濕的霧氣,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無情地鑽入人們衣衫的每一個縫隙。

  位於彼杵郡東部、緊鄰著大村灣與早岐瀨戶海峽的早岐浦,便在這片混沌的灰濛之中,緩緩甦醒。

  早岐浦,這片看似不起眼的灘涂漁村,卻是整個彼杵郡,乃至肥前國西部最重要的鹽產地。

  此地背靠連綿的丘陵,面向一片開闊平緩的內灣沙灘。

  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使其自鎌倉時代起,便成為周邊領主眼中的寶地。

  數百年來,這裡一直採用著一種古老而艱辛的製鹽法——「揚浜式鹽田」。

  這種製鹽法,據傳由平安時代的流放貴族從瀨戶內海傳入。

  鹽民們需要將海水一擔一擔地,從海邊挑到高處的沙灘鹽田上,經過反覆的潑灑、晾曬、收集、過濾,最終才能得到用於熬煮的濃縮滷水。

  而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早岐浦一直被盤踞在彼杵郡的豪族大村氏牢牢掌控。

  對於大村家而言,早岐浦的鹽,就如同稻田裡的米一樣,是維繫其統治的硬通貨。

  這裡的鹽產量,在豐年時可達近兩千石,不僅能滿足大村家領內軍民的需求。

  多餘的「余鹽」,甚至還能通過平戶港的商船,販賣到對馬、壹岐,甚至是遙遠的明國和朝鮮,換來源源不斷的永樂通寶和軍需物資。

  然而,這豐厚的收益,卻是由早岐浦近兩百戶、約八百餘名鹽戶與漁民的血汗堆砌而成。

  村莊沿著海灘內側的丘陵緩坡而建,兩百十來戶人家,住的皆是用海邊撿來的浮木和山上砍伐的雜木搭建的簡陋板屋。

  這種房子的屋頂覆蓋著厚厚的,早已被海風侵蝕得發黑的茅草。

  一條狹窄的土路在屋舍間蜿蜒。

  路面上混雜著泥土、沙石和丟棄的魚骨貝殼,散發著一股常年不散的咸腥與腐爛氣息。

  村中的男丁,幾乎都過著一種雙重身份的艱辛生活。

  當潮水上漲時,他們是漁民,駕駛著簡陋的獨木舟或小型和船,冒著風浪出海。

  他們用粗糙和極易腐爛和脆弱的麻線漁網,進行著近海捕撈。

  因為船隻沒有龍骨,他們這些小漁船極為害怕風浪,因此基本不敢跑出去太遠。

  而他們的捕魚方式,一般就是使用古老的「一本釣」,竹籠漁」,「延繩釣」,等落後的捕魚方式。

  所謂的「一本釣」,就是幾個人駕著船出海,利用魚竿,魚鉤,用活餌釣稠魚,石斑魚,烏賊等。

  這種方式極為依靠運氣,有時候收穫不錯,但有時候忙活半天,卻只能空手而歸。

  而「竹籠漁」,就是字面意思,漁民將編制好的竹籠放置在礁石的縫隙處,誘捕蝦蟹和小型的海魚。

  而且而當潮水退去,露出大片灘涂時,他們又立刻從漁民化身為鹽戶。

  數百人赤著腳,彎著腰,在廣闊的鹽田裡,重複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令人筋骨欲斷的繁重勞作。

  「權太!權太!快給老子起來!再貪睡,海龍王就要把魚都收走了!」

  一間低矮破舊的茅草屋內,一個男人粗啞的吼聲,伴隨著「砰」的一聲悶響,將一個睡在茅草鋪上的少年嚇得一個激靈。

  少年名叫權太,今年十七歲,長得精悍瘦削,但個子倒是比其他少年高出一頭,應該有1.63米的身高。

  儘管常年的營養不良讓他顯得瘦弱,但因為正值青春勃發、精力旺盛的年紀,精神倒是十分不錯。

  他的身材繼承了父親的寬厚肩膀,和漁民特有的黝黑皮膚。

  但那雙總是閃爍著不甘與躁動光芒的眼睛,卻與周圍那些早已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同齡人截然不同。


  發出吼聲的,是他的父親島五郎。

  島五郎年近四十,常年的風吹日曬,讓他的臉龐如同被刻刀雕琢過的老樹皮,布滿了深深的皺紋。

  他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瘦弱胸膛,胸口處一道從左肩斜貫到右腹的巨大傷疤,在昏暗的火光下扭動著。

  這道傷口,如同一條猙獰的蜈蚣,無聲地訴說著這個男人曾經經歷過的血腥往事。

  「父親,天還沒亮呢……」

  權太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聲嘟囔著。

  「天沒亮?等你看到太陽,灣里的魚早就被隔壁村的混蛋撈光了!」

  五郎瞪起環眼,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掛在牆上,用鯊魚皮包裹著刀柄的破舊脅差,插在腰間的麻布腰帶上。

  隨後,他另一隻手則提起一個裝著雜谷飯糰的竹籃道:「快吃!吃完就跟我下海!」

  權太不敢再多言,連忙抓起地爐里煨著的一碗熱氣騰騰的稗子粥,呼嚕呼嚕地大口吞咽起來。

  這碗粥里,除了幾粒粗糙的稗子,便是大量的野菜和海帶,寡淡無味,卻是在這寒冷清晨里唯一能溫暖腸胃的東西。

  父子二人沉默地用完這頓簡單的早飯,便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家門。

  清晨的早岐浦,已經有不少人家亮起了微弱的燈火。

  漁民們三三兩兩地扛著船槳、漁網,打著哈欠,走向海灘。

  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咸、爛魚的腥、和燃燒松脂的嗆人味道。

  五郎父子來到停泊著十幾艘小漁船的海灘邊,同村的另外兩名漁民,一個叫鐵三,一個叫三郎的,早已等候在那裡。

  他們四人,共同擁有這一艘用一整根巨大楠木掏空製成的「丸木舟」,這是村里除了村長家的和船外,最大的一艘漁船了。

  「五郎,你今天可來遲了啊。」鐵三是個性格開朗的漢子,他拍了拍五郎的肩膀,嘿嘿笑道。

  「還不是這小子貪睡。」

  五郎沒好氣地瞥了一眼兒子,隨後招呼道:「行了,別廢話了,趕緊把船推下水!」

  四人合力,喊著沉悶的號子,將沉重的丸木舟一點點推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海水瞬間浸濕了他們的草鞋和褲腿,那股寒意直透骨髓,但他們早已習以為常。

  待船浮起,四人敏捷地跳上船,權太負責在船尾操縱那支沉重的櫓,五郎和另外兩人則拿起船槳,奮力划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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