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秋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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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未亮,正是那介於深黑與灰白之間,被稱為「曉」的時刻。

  上川村的佃農權兵衛,已經悄無聲息的從鋪著乾草的硬板床上坐了起來。

  在他身旁,他的妻子阿清翻了個身,發出一陣細微的的囈語。

  稻草床鋪的更裡面,是權兵衛七歲的長子太郎丸,和五歲的女兒小花,兩個孩子像是兩隻依偎取暖的小獸,睡得正沉。

  權兵衛沒有點亮那盞用小陶碟裝著的,以魚油為燃料,會散發出難聞腥臭味的油燈。

  他早已習慣了在黑暗中摸索。

  他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得粗大毛糙的手掌,在黑暗中精準的找到了那件掛在土牆上的小袖。

  這是一件由粗麻線編織,早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粗麻小袖短和服,上面補丁加上補丁,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布料是什麼模樣。

  茅草的土坯房低矮而又昏暗,屋子裡還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

  既有泥土的腥氣,還有角落裡醃製蘿蔔乾的鹹味,以及從房樑上經年累月形成的,煙燻火燎後的氣味。

  這便是他權兵衛,一個活了三十八年的佃農賴以安身的地方。

  三十八年,一個足以讓許多武士大人經歷無數場大戰,獲得赫赫戰功,又或身首異處的漫長歲月。

  但對於權兵衛而言,這三十八年,仿佛只是同一個日子,被無休止地重複了近一萬四千次。

  他的記憶,是一片渾濁的灰色。

  記憶的最初,是飢餓。

  永遠填不飽肚子的飢餓。

  他記得他的父親,一個同樣沉默寡言的男人,又矮又瘦,背永遠是彎著的,似乎永遠都直不起來。

  在他14歲的時候,在被當時吉野家的足輕頭拉走,充當「陣夫」的前夜,父親將家裡僅剩的一小塊烤芋頭塞到了他的手裡。

  父親說:「權兵衛,吃吧,吃了好長力氣,幫你母親種地。」

  然後,父親就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聽村里人說,他倒在了去往某處戰場的路上,屍體也被野狗啃食得只剩下骨頭。

  父親走後,接著走的是他的母親。

  一個瘦弱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的女人,卻用她那雙比男人還要粗糙的手,撐起了這個家。

  她在屬於地侍老爺的田地里,從日出干到日落,彎下的腰就再也沒有直起來過。

  權兵衛記得,有一年春天,青黃不接,家裡斷了糧。

  母親為了讓他和妹妹活下去,去山裡挖一種名叫「蕨根」的植物,搗成粉,和著泥土蒸成黑色的餅子。

  那餅子又苦又澀,颳得喉嚨生疼,卻能讓人產生一種虛假的飽腹感。

  妹妹就是吃了那樣的餅子,腹瀉不止,在一個寒冷的雨夜,身體漸漸變涼,死在了母親的懷裡。

  母親在妹妹死後的第二年,也因為積勞成疾,在一個收成還算不錯的秋天裡,無聲無息地走了。

  臨終前,她拉著權兵衛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權兵衛,要活下去啊!……像田裡的草一樣,勇敢的活下去。」

  於是,權兵衛便像一株卑賤的野草,在這片土地上掙扎著活了下來。

  他娶了鄰村同樣貧苦的阿清,生下了四個孩子。

  是的,四個。

  除了現在的太郎丸和小花,他們還曾有過兩個孩子。

  一個死於天花,渾身長滿了膿瘡,在痛苦的哭嚎中停止了呼吸。

  另一個,則是在前年那場可怕的「旱魃」中活活餓死的。

  權兵衛至今還記得,那孩子臨死前,已經餓得沒有力氣哭喊,只是用一雙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望著他,那眼神里只有純粹的對食物的渴望。

  那時的領主,是兇狠的岞山家。

  他們的稅,是可怕的「七公三民」,田地里的收成里,有七成要上交給岞山家的武士老爺,還有兩成要交給他租種土地的所有人,也就是他的佃主。

  作為靠著租種土地過活的佃農,他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吃過一頓飽飯。

  每年秋收後,家裡僅剩的糧食,要省吃儉用,混著野菜、米糠,才能勉強撐到來年春天。

  生活,就是一場無休無止的苦役。


  他害怕從松尾城來的稅官,那些穿著體面衣服的武士,會像檢查牲口一樣檢查他們的收成,用鞭子抽打任何一個試圖藏匿糧食的人。

  他也害怕山裡的山賊,那些比武士更不講道理的惡棍,會突然衝進村子,搶走他們僅有的一切,包括他們的女人。

  他也害怕路過的大名軍隊,無論是哪家的旗幟,對他們而言,都意味著災難。

  而這種無休止的苦難,直到今年的年初,時候一切都變了。

  權兵衛還清楚地記得那天。

  天空中飄著小雪,一支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軍隊,突然開始攻打松尾城。

  村子裡的乙名長老,一個名叫老源助的乙名老爺,驚慌失措地敲響了村口的半鍾,讓大家躲進山里。

  權兵衛和阿清背著孩子,帶著家裡僅有的一點食物,在山裡一個隱秘的山洞裡躲了三天三夜。

  當他們戰戰兢兢地回到村子時,卻驚訝地發現,村子完好無損。

  隨後他們聽到了一個震驚的消息,一個自稱山名義光的吉野武士,已經成了松尾城的新主人。

  最初,權兵衛和其他村民一樣,心中充滿了恐懼。

  他們以為,這不過是換了一個更兇殘的主人,未來的日子只會更加黑暗。

  但接下來的事情,卻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新的領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城下町和各個村子的入口,都立起了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用他們看不懂的文字,寫著新的法令。

  村裡的乙名和地侍請來了附近寺廟裡識字的僧人,將法令念給他們聽。

  權兵衛印象最深的,有四條。

  第一條便是稅率,從原本的七公三農,改成了五公五農。

  第二條,則是免去一切雜稅,這意味著他們不用再交那些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了。

  第三條,則是嚴禁劫掠和亂捕。自從這條法律頒布以後,那些時不時闖進村子裡吃拿卡要的稅吏和代官便不見了。

  而第四條,就是那令人感覺十分摸不著頭腦的「堆肥法」。

  但礙於城主的法令,大家只能硬著頭皮去做。

  就這樣,在一種將信將疑、又不敢不從的複雜心態中,他們迎來了春天,播下了種子。

  然後,奇蹟發生了。

  那些用發酵後的「黑土」肥過的田地,長出的稻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粗壯、都要碧綠。

  夏天裡,以前這個時間的稻禾,還在稀稀拉拉地抽穗時,今年的稻田,已經是一片令人心驚的墨綠色。

  而現在,秋天來了,豐收的季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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