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熟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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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年三月末,肥前國的天空中,朵朵白雲懸掛在湛藍的天際。

  暖風拂過松浦郡的原野,喚醒了這片沉睡一冬的土地。

  泥土的氣息混雜著青草的芬芳,在空氣中瀰漫,宣告著「彌生之月」的到來。

  在這片戰亂的土地上,對於所有生存在這裡的人們來說,一年中最重要的春耕時節,已經開始了。

  在松尾城西面的一處名為「下川鄉」的村落,一場盛大而古樸的「御田植祭」正在舉行。

  這裡是刨除分封給家臣後的,直屬於山名家的直轄領地。

  這處有著兩百多人口,靠近納良川的小村莊,一塊塊豆腐般的水田上,田壟規整,水渠縱橫。

  在這其中,一塊被稱為「神田」的水田被特意圈出,田邊插滿了繫著「紙垂」的「注連繩」。

  村中的百姓,無論男女老少,都換上了漿洗得發白的麻布衣,聚集在田埂上,神情肅穆而又期盼。

  山名家新上任的農務奉行,庄司甚左衛門,此時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今日也穿上了一件代表他奉公人身份的藍色「素襖」,腰間插著一把肋差。

  他身穿的這件藍色「素襖」,這是義光特意改制的山名家奉公人公服。

  這套衣物使用的是細密棉布製作,材料比起老百姓們穿的粗麻衣,可就體面太多了,也彰顯了他作為奉行的身份。

  但此刻,庄司甚左衛門心中卻是心潮澎湃。

  他想起了主公義光將領內春耕這等關乎存亡的大事交給他,並下達了推廣「新法」的命令。

  山名義光已經允諾了他,只要這件事辦好,他便能恢復他們庄司家的武士身份。

  這怎能不讓他緊張期盼呢?

  「吉時已到!」

  隨著村中「莊屋」(村長)德兵衛的一聲高喊,兩名頭戴花笠、身穿紅白「千早」的少女,手持「神樂鈴」,在田埂上跳起了古老的「田樂舞」。

  她們的舞步簡單而質樸,模仿著播種、插秧、驅趕雀鳥的動作,伴隨著村中老者用略帶沙啞的嗓音吟唱的「春耕歌」:

  「哎嗨喲——!

  東山日出照我田,

  金烏展翅撒神光。

  哎嗨喲——!

  田神大人請聆聽,

  我等赤子心虔誠。

  獻上新酒與白米,

  求您護佑稻苗青。

  莫叫風雨來作祟,

  莫讓病蟲把根莖。

  秋來谷穗如金浪,

  倉廩豐實享太平!

  哎嗨喲————!」

  歌聲在原野上迴蕩,帶著最原始的祈願,這是日本戰國時期人們祈願神明,祈禱豐收的春祭歌舞。

  也代表了人們對豐收最真切的期盼。

  在這個靠天吃飯的年代,糧食就是命,也是所有大名們最重視的一件事。

  舞畢,莊屋德兵衛親自牽來一頭披著紅布的健壯耕牛,象徵性地在神田裡犁下第一道溝。

  隨後,百姓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紛紛湧向自家的水田,一年一度的繁忙勞作,就此拉開序幕。

  然而,庄司甚左衛門卻沒有動。

  他帶著幾名「奉公人」(直屬於主家的低級武士),走到了幾位當地「地頭」和有聲望的老農面前。

  這些地頭大多是在這片土地上的土豪,領有起碼數十石的土地,而且在鄉里極有威望。

  他們的地位,十分類似於大明朝的鄉紳階級。

  大名想要統治地方,離不開這些地頭們的支持和效忠。

  「諸位,祭典已畢,接下來便是施肥,大殿有令,今年春耕,所有直領及各家知行地,一律採用『堆肥之法』!」

  庄司甚左衛門顯得十分客氣,先是彎腰行了一禮,接著才說出了自己此行最重要的事情。

  他話音剛落,人群中便響起一陣紛亂的議論聲。

  一名叫做黑木源介的地侍微不可察的皺起了眉頭。

  此人大概四十來歲,是附近村子最大的地頭土豪。


  他有些不悅地說道:「庄司大人,我等世代耕種於此,靠的都是『冬水田』之法。」

  「冬季將田地蓄滿水,待來春水退,水中的『土膩』便是最好的肥料,此乃順應天時地利之法,為何要改?」

  「不錯!」

  另一名豪農也附和道:「大殿所說的『堆肥』,無非就是將人畜糞尿、廚餘垃圾混在一起,那等污穢之物,若是入了神聖的稻田,豈不是會觸怒『田之神』?萬一降下災禍,這一年的收成可就全完了!」

  這種擔憂,代表了絕大多數農民的心聲。

  在這個時代,萬物有靈的觀念根深蒂固。「穢れ」(污穢)被認為是一切災禍的根源。

  將糞尿這種至穢之物與養育生命的稻米聯繫在一起,是他們情感上和信仰上都難以接受的。

  庄司甚左衛門對此早有預料。

  他知道,單憑主公的命令,很難扭轉這些根深蒂固的觀念。

  他拍了拍手,兩名奉公人立刻抬過來一個大木箱。

  「諸位請看吧!」

  甚左衛門打開木箱,裡面裝滿了黑褐色的、散發著泥土氣息的粉末狀物體,絲毫沒有糞尿的惡臭。

  「這便是我按照主公的法子,於冬日裡製成的『熟肥』。」

  他抓起一把熟肥,遞到眾人面前,然後繼續誠懇的道:「主公曾言,『腐朽化神奇,污穢亦生機』。」

  「人畜糞尿之所以污穢,是因為尚未『腐熟』。」

  「將其與草木灰、河泥、落葉層層堆疊,以草蓆覆蓋,經過一整個冬天的『眠』與『醒』,其中的『惡氣』便會散盡,只留下土地最喜食的『精氣』。」

  他用最樸素的語言,試圖解釋著義光教給他的發酵原理。

  「黑木大人,您看這稻苗。」

  甚左衛門又讓人取來兩株在苗床上培育的稻苗。

  一株明顯比另一株要粗壯許多,根系也更為發達。

  「這壯的,便是我私下用『熟肥』養育的,而這弱的,則是依古法培育。」

  事實勝於雄辯。

  兩株稻苗的巨大差異,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庄司甚左衛門見狀,立刻趁熱打鐵,聲音也變得嚴厲起來:「凡採用堆肥法之村落,今年秋收,『年貢』(稅)減免半成!」

  「但若有村莊頑固不化,導致今年收成銳減,影響軍糧者,主公必將嚴懲不貸!」

  「屆時,可就不是減半成稅,而是要加征兩成,以儆效尤!」

  如此胡蘿蔔加大棒,便是為了順利將這熟肥之法推行下去,義光此舉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果然,聽到減稅二字,地頭和農民們的眼睛都亮了。

  而加征的威脅,則讓他們心中一凜。

  「我……我等願聽從奉行大人的安排!」

  黑木源介第一個表態。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這位新主公手段酷烈,絕非善類,若是讓他不高興了,自己等人恐怕是沒好果子吃。

  與其抗命,不如順水推舟,還能落個好。

  有了帶頭人,事情便好辦了。

  庄司甚左衛門立刻指揮著奉公人,手把手地教導農民們如何將「熟肥」均勻地撒入田中,再用牛犁深耕,讓肥料與泥土充分混合。

  一時間,這一片的鄉野間,呈現出一派繁忙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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