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營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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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

  肥前國,彼杵郡,夜。

  肥前國彼杵郡,大村灣的海風即便是到了冬日,依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咸腥與潮濕。

  風穿過黑崎城下町那狹窄的街道,吹動著一間普通町家(商人民居)門口懸掛著的暖簾一角。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小小的「有明行燈」,在榻榻米上投射出一方微弱的、搖曳的光暈。

  燈光下,兩道身影正在對坐。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菜籽油燃燒的味道。

  坐在左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色素袍,頭上包著白色的角頭巾,身材魁梧,面貌有些兇惡的大和尚。

  正是吉野家的舊臣,如今的山名家軍師了心和尚。

  這位曾經出仕于吉野家、在比叡山延曆寺修習過「僧兵之法」與漢學的和尚,此刻卻沒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與祥和,眼神中凶光閃爍。

  而在他對面跪坐的,則是一個身材矮小,面容普通,身高不到1.5米,做忍者打扮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山名家忍軍的首領,立屋缽名。

  他全身都籠罩在一件深藍色的「夜著」(夜行衣)之中,只露出一雙毫無情感波動的眼睛。

  「阿彌陀佛!立屋閣下,此事便要全部拜託你了!」

  「只要能夠救出春姬公主,我吉野家定然銘感五內,記下這份恩情!」

  了心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語氣中十分的客氣。

  但眼神中,卻依然帶著這個時代武士階層看待忍者的審視。

  「今夜之事,關乎吉野家的存續,萬望閣下能全力以赴!」

  了心對「忍者」這種存在,內心是極為複雜的。

  沒有進入延曆寺修行前,他是大和國一位低級武士家的次子。

  雖然沒有繼承家名的權利,但從小也受著武士教育。

  在他所受的教育中,戰爭是屬於武士的榮耀,是「弓矢之道」的體現,講究的是堂堂正正的「陣前通名」,是「一騎討」的勇武。

  而忍者,這些藏頭露尾、精於暗殺、欺騙、滲透的「暗之民」,在武士眼中,與「穢多」、「非人」無異,是上不得台面的工具。

  然而那個他看不透的男人,強大又充滿了智慧的崗山城之主,山名殿,卻對這些「工具」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重視。

  此番,更是將營救公主這等天大的任務,交由他與這些忍者共同執行。

  「了心大師請放心吧!」

  立屋缽名的聲音嘶啞而低沉,話語中沒有多說的情緒波動,淡淡的道:「本人受主公之託,此事便是我等『忍者』的『掟(戒律)。」

  「主公的命令和交待,我缽名眾必以性命完成。」

  說完,他從懷裡掏了一陣,各種東西頓時像是變魔術一樣的被他拿了出來。

  首先一件是「苦無」,形如短劍,既可投擲,也可近身格鬥。

  還有幾枚手裏劍,外形像是數枚星形的薄鐵片,在燈下閃著幽光。

  此外,還有一卷細如髮絲的黑色繩索,末端連著一個四爪的鐵鉤,名為「鉤繩」。

  最後,則是一隻小巧的竹筒,裡面似乎裝著某種粉末,這才是他想要給了心的東西。

  他對一臉疑惑的了心解釋道:「此乃『鳥之子』,」立屋缽名指著那竹筒解釋道,「混有辣椒粉與草木灰,遇火則生濃煙,可暫時奪人視力與呼吸。」

  「大師且先拿著,今夜,或許能派上用場。」

  了心看著這些奇門兵器,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深知,自己今夜的任務,絲毫不比這些忍者輕鬆。

  黑崎城,乃是大村家歷代經營的堅城。

  其城主大村純勝,雖是春姬公主的親舅父,卻是個典型的戰國牆頭草。

  眼見吉野家被岞山家所滅,他非但沒有出兵相助,反而將前來投奔的外甥女軟禁起來。

  顯然是想以此為籌碼,和其效忠的大友家進行交易。

  根據缽名眾的情報,春姬公主與山名殿下的妹妹山名櫻,正被軟禁在守備最為森嚴的「二之丸」內的一處名為「月見櫓」的獨立庭院中。


  那裡不僅有大村純勝的側近武士日夜看守,二之丸本身更是城主家眷與高級武士的居住區,尋常人等,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阿彌陀佛!立屋大人的計劃,貧僧已盡數記下。」

  「子時三刻,城南的米倉會走水。貧僧會趁亂前往『三之丸』的『埋門』(秘門),為諸君打開通路。」

  「之後,便全看立屋殿的手段了。」

  「了心大師只需靜候佳音。」

  立屋缽名將所有忍具重新收入懷中,整個身體仿佛變魔術一樣,向後一縮,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屋角的陰影之中,空氣中只留下一句幾不可聞的話語。

  ...........................

  子時三刻,夜色最濃,也正適合某些不睡覺的人類活動。

  黑崎城的城下町,萬籟俱寂,只有巡夜的「番方」(守夜人)手中敲擊「拍子木」發出的「梆…梆…」聲,在空寂的街道上迴蕩。

  突然,城南的方向,一團橘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瞬間照亮了半邊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米倉走水了!」

  悽厲的叫喊聲劃破了夜的寧靜。

  緊接著,城內各處的「半鍾」(警鐘)被瘋狂敲響,刺耳的鐘聲與人們的驚呼聲、奔跑聲混雜在一起。

  整座黑崎城仿佛一鍋瞬間被煮沸的開水,徹底陷入了混亂。

  與此同時,在黑崎城二之丸的城牆隔斷處,幾道幾乎融入夜色當中的身影如鬼魅般從牆根裡面鑽了出來。

  他們,正是立屋缽名,與他手下的四名中忍。

  為首一名叫做水蜘蛛的忍者,從背後解下一個由數塊中空木板與皮革連接而成的奇特道具,迅速展開,鋪在壕溝面上,形成了一座簡易的浮橋。

  五人腳尖在浮橋上輕輕一點,身形如鴻毛般飄過數米寬的護城河,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等抵達對岸高聳的石垣之下,另一名代號土龍的忍者上前一步。

  他從懷中取出一柄特製的、極為堅韌的長柄苦無,尋找著石塊間的縫隙,或插或撬,手腳並用,竟如壁虎般貼著近乎垂直的石牆向上攀爬。

  他身後,還拖著那根立屋缽名展示過的鉤繩。

  抵達牆頭後,土龍熟練地將鉤繩固定在狹間(射擊孔)的邊緣,然後輕輕晃動了三下。

  立屋缽名與其他三名忍者抓住繩索,如靈猴般攀援而上,轉瞬間便登上了城牆。

  牆上巡邏的幾名足輕,早已被城南的大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正伸長了脖子向那邊張望,絲毫沒有察覺到死神已經來到了他們的身後。

  立屋缽名眼中寒光一閃。

  他沒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如狸貓般悄然靠近一名足輕,左手閃電般捂住對方的口鼻,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成劍指,狠狠地戳向其後頸的「延髓」要害!

  那名足輕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身體猛然一僵,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另外四名忍者也用同樣乾脆利落的手段,解決了其他的守衛。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火石,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走!」

  立屋缽名低喝一聲,五人伏低身子,沿著城牆根的陰影,向著二之丸的方向疾速潛行。

  二之丸的入口處,守備明顯森嚴了許多。

  一隊由五名足輕組成的巡邏隊,在一名頂盔貫甲的武士的帶領下,正手持長槍來回巡視。

  雖然城南大火,但此地乃是主君家眷所在,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

  「前田大人,您說米倉著火,我們是不是要救援……」一名年輕的足輕忍不住問道。

  「閉嘴!」

  那名武士隊長呵斥道:「那是城外那些奉公人和奉行的事,老子告訴你,此地若有半點差池,我們都得切腹謝罪!」

  就在他說話的瞬間,一道黑影從他頭頂的「櫓」(箭樓)上一閃而過。

  立屋缽名早已通過「聞耳術」(竊聽術)掌握了巡邏隊的規律。

  他算準了時間差,在巡邏隊走到箭樓下方視野死角的一剎那,從天而降!

  他人在空中,雙手便已各扣住一枚塗了「鳥兜」(烏頭)劇毒的飛針。


  落地的一瞬間,他手腕一抖,兩枚細如牛毛的毒針,精準地射入了隊伍末端兩名足輕的脖頸。

  那兩名足輕只覺得脖子微微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隨即眼前一黑,便無聲無息地倒下了。

  「誰?!」

  武士隊長聽到了身後輕微的倒地聲,猛然回頭大喝道。

  迎接他的,是一片迎面撒來的白色粉末。

  「呃啊!」

  他的眼睛瞬間被辛辣的粉末刺激得睜不開,眼淚鼻涕直流。

  「卑鄙的傢伙!」

  還沒等他繼續下一步的動作。

  「噗!」

  一柄冰冷的忍刀便從他的後心貫入,前胸透出。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胸前那截帶血的刀尖,身體的力氣如潮水般退去。

  剩下的幾名足輕,在驚駭中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被從陰影中撲出的四名忍者,用苦無、鎖鐮等各種兵器,在短短數息之內盡數屠戮。

  鮮血,染紅了通往二之丸的青石板路。

  立屋缽名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體。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沾了水的布,擦拭掉忍刀上的血跡,然後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座被高牆環繞,亮著微弱燈火的獨立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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