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缽名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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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一個時辰,一個身影便在又吉的引領下,出現在了本丸櫓樓之外。

  那是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的老頭。

  看上去與城下町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流民乞丐並無二致。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衾衣,顏色早已分辨不出,上面滿是污垢和補丁。

  身材幹瘦,背脊因常年卑躬屈膝而微微佝僂著,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仿佛乾涸的河床。

  只有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在渾濁的外表下,偶爾閃過的一絲精明,才能看出他與平民不一樣的地方。

  老頭名叫源左衛門,這只是他在世間行走時無數個化名中的一個。

  他的真實身份,是九州一個名為缽名眾的小型亂波組織的頭目之一。

  從被那個沉默如石的足輕頭又吉在「非人番」的窩棚里找到時,源左衛門就明白,這位新晉的崗山城主找上自己了。

  他並不驚慌,反而有種貨物終於等到買家的篤定。

  在這個戰國亂世,情報就是最昂貴的商品,而他,就是販賣這些商品的商人。

  而缽名眾也正是靠著這一點生存在這片土地上。

  一路上,他看似低眉順眼,實則用眼角的餘光悄然打量著這座剛剛經歷過血洗的城池。

  城內的屍體與血跡已被大致清理,但空氣中那股血腥味依舊揮之不去。

  讓他感到心驚的,並非這殺戮的慘狀,而是城中那些正在巡邏的足輕。

  他們與源左衛門見過的任何一支國人眾的軍隊都不同。

  無論是黑田家還是岞山家,手下的農兵大多松松垮垮,站無站相,行如散沙。

  可眼前的這些士兵,儘管衣甲不整,但他們每一個都站得筆直,行走間步伐整齊,隊列森然。

  他們的眼神並非尋常農兵的麻木與畏縮,而是有一種時時刻刻準備作戰的警惕。

  「這是那些大名手下最精銳的武士衛隊才有的精氣神啊!」

  源左衛門不由對這位找他談話的新城主更加的好奇起來。

  在經過二之丸的馬廄和兵營時,他看到十幾個足輕正在一名武士的監督下,進行著枯燥而嚴酷的長槍突刺訓練。

  沒有喧譁,沒有嬉笑,只有整齊劃一的呼喝聲和槍尖劃破空氣的銳響。

  一名足輕稍有懈怠,武士頓時怒罵一聲,手中的竹鞭便毫不留情地抽在他的背上。

  那名足輕頓時悶哼一聲,立刻挺直腰背,咬緊牙關,將下一個動作做得更加標準,那種服從性和組織性令源左衛門看得暗暗心驚。

  源左衛門的心沉了下去。

  這絕非一群烏合之眾的山賊,而是一支正在經歷淬鍊的精兵。

  終於,跟隨著又吉的步伐,他被帶到天守閣下方。

  「你,別亂跑!....等我去稟報主公!」

  又吉看了一眼源左衛門,用警告的語氣說道,同時對跟隨自己的兩名足輕給了一個眼色。

  很顯然,是要他們監視好源左衛門。

  「武士大人放心,小人一定老老實實的!」

  源左衛門點頭哈腰的,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和無數普普通通的賤民們一般,表現出自己對武士階層的尊重和討好。

  又吉滿意的點了點頭,尤其是聽到他叫自己武士大人的時候,更是讓他感覺骨頭都輕了好幾兩。

  「武士!......這次我們打下了崗山城,主公一定會論功行賞,以我的功勞,或許........真的有希望!」

  他的心中想著,眼神中透出一絲狂熱和渴望。

  一想到自己,即將成為那些以前連正面看一眼都不敢的武士老爺。

  那種興奮,顫慄的感覺,讓他整個人忍不住的顫抖起來。

  「不,我不能失態!....先辦好主公交代的事要緊!」

  一番美好的暢想過後,他這才警覺的抖了一下身體,連忙順著狹窄的通道,直奔二層天守的望樓台。

  源左衛門站在冰冷的石階上,兩名持著二間槍的足輕正警覺的看著他。

  他腦中飛速運轉,開始思考這位城主邀請自己來城堡里的原因。


  他所屬的缽名眾,與世人熟知的伊賀、甲賀那些名門大派截然不同。

  後者的忍者眾,如服部、百地、藤林三家,是以血緣和地緣為紐帶,形成了嚴密的家族式軍事集團。

  他們擁有自己的土地和傳承,戰時是強大而獨立的僱傭兵,閒時則是耕作鄉里的地侍。

  而九州的忍者勢力,向來零散而不成氣候。

  缽名眾更是其中的邊緣存在,其核心成員不過寥寥數名中忍,負責接取任務和分配收益,唯一的上忍便是他們的首領。

  而組織的大部分下忍,來源複雜,都是戰爭中流離失所的孤兒、無人奉養的孤寡老人,以及被社會遺棄的「穢多」、「非人」等賤民。

  他們雖然有一部分的忍術傳承,但往往只掌握在組織的核心人員手中。

  而下忍和情報人員則沒有多少戰鬥力。

  他們唯一的武器就是卑賤的身份帶來的隱蔽性,以及為了活下去而不擇手段的狠毒。

  缽名眾的情報網絡,也只能勉強輻射肥前國東部和松浦郡的一部分,與那些能將觸角伸遍整個近畿的大組織相比,猶如螢火之於皓月。

  「主公讓你進去!」

  不一會兒,去而復返的又吉按著腰間的武士刀走了出來,對源左衛門道。

  「哈伊!....」

  源左衛門不敢怠慢,連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形同破布的衾衣,深深吸了一口氣,邁著謙卑的小步,跟在又吉身後往天守頂層走去。

  天守閣內的光線有些昏暗。

  一直等來到頂層的望台閣樓處,外面的光線透過敞開的障子門和樓台照射進來,才讓這間寬敞的閣樓內部變得明亮起來。

  足足差不多有80平米的寬敞評議室內,地上鋪著一層光滑的木地板。

  上面被擦的幾乎光可鑑人,明亮如鏡,幾乎能照見人的影子。

  廳堂的正中央,一排畫著山水字畫的屏風展開,兩邊擺著兩個半米多高的彩繪花瓶。

  屏風下方的主位的榻榻米上,上面端坐著一個穿著青色小袖和服,梳著高尾武士髮髻的年輕男子。

  此人正是山名義光。

  他端坐在主位上,一邊拿著一本由純中文抄錄的孫子兵法,一邊研讀,一邊看了一眼跟在又吉身後進來的小老頭。

  「小人源左衛門,拜見城主大人!」

  源左衛門走到主位四五米遠的地方,連忙恭敬的下跪行禮,將頭重重的磕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態度卑微而恭敬。

  「又吉,給他賜座,再拿些酒來!」

  山名義光語氣雖然威嚴,但態度還算和藹,讓源左衛門的心瞬間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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