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戰國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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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話,人群中頓時一陣騷動,但很快,幾個面帶遲疑的男人,就被幾名大保久川家投降的足輕推搡著,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

  山名義光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

  他又說道:「接著,所有年十五至三十歲的健壯男子,出列!」

  這一次,人群的騷動變成了恐慌。

  所有人都知道,這所謂的出列意味著什麼。

  一些母親緊緊抱住自己的兒子,一些妻子死死拉住自己的丈夫。

  「怎麼?沒人願意為我山名家效力嗎?」

  山名義光冷笑一聲,對身旁的藤吉使了個眼色。

  藤吉會意,大步走到一個試圖躲在人群後的年輕男子面前,一把將他揪了出來。

  那男子的父親見狀,鼓起勇氣衝上來,抱著藤吉的大腿哀求:「武士大人!求求您,放過我兒子吧!我就只有這一個兒子啊!」

  藤吉頓時皺了皺眉,抬起一腳,狠狠地踹在那老者的胸口。

  老者慘叫一聲,倒飛出去。

  藤吉怒吼著,抽出了腰間的武士刀,威脅道:「八嘎!主公的命令也敢違抗!想死嗎?」

  「讓你們這些賤民給我們家主公效力,那是你們的榮幸!」

  那個被揪出來的年輕男子見父親被打,頓時血衝上頭。

  他嘶吼著撲向藤吉,想要搶奪他手上的武器,同時嘴裡嘶吼道:「你這個下地獄的這惡鬼!我跟你拼了!」

  「找死!」藤吉眼中凶光一閃。

  一步跨到那年輕人面前,在那年輕人驚駭的目光中,反手一刀,乾淨利落地捅進了他的腹部,再用力一攪。

  「呃……」年輕人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鮮血從嘴角和傷口湧出,他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藤吉面無表情地拔出武士刀,任由那具溫熱的屍體軟倒在地,變成一灘血葫蘆。

  他用那名年輕人身上破舊的麻布外衣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後環視著死一般寂靜的人群。

  「還有誰敢反抗?」他冷冷地問道。

  這赤裸裸的、當眾殺人的殘酷手段,瞬間摧毀了所有人的抵抗意志。

  當出頭鳥的人已經死了,這一次,再也無人敢反抗。

  三十多名年輕力壯的男子,面如死灰的被趕出了隊列。

  「所有年十三至二十歲的未婚女子,出列。」山名義光不停,繼續命令道。

  冰冷的惡鬼面甲下,他的聲音冷酷如魔鬼。

  哭喊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聲音中充滿了絕望。

  一個個年輕的女孩,在家人的淚水中,被足輕們粗暴地推搡出來,她們的命運可想而知。

  最後,這些年輕男女,連同大保久川那十名已經繳械的足輕,被山名眾用草繩將手腕串在一起。

  一通忙活下來,山名義光的隊伍已經浩浩蕩蕩。

  滿載著戰利品的牛車、驢車和板車走在前面,後面則像串螞蟻一般,跟著一長串哭爹喊娘的年輕男女。

  他們的家人、朋友跟在隊伍後面,哭得撕心裂肺,不斷呼喊著自己親人的名字,那場面說不出的悽慘。

  這幅場面,和山寨眾人臉上的歡喜神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地侍大保久川呆呆地站在村口,看著這支遠去的隊伍怔怔的不發一言。

  火光下,他的臉顯得無比憔悴和蒼老。

  他的家被搬空了,連倉庫里最後一粒米、就連挖地的犁耙和鋤頭都被搜颳得乾乾淨淨。

  他的妻子川美子指著隊伍遠去的方向,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天殺的強盜!惡鬼!佛祖啊!八幡大菩薩啊!」

  「快降下神罰,讓這群畜生不得好死!讓他們被雷劈死!被水淹死!」

  「住口!」大保久川突然回頭,低聲喝止了她。

  「夫君........糧食財物都沒了,我們該怎麼活下去啊!」

  他的妻子哭著撲倒在他懷裡,哭得涕淚橫流。

  「我們的家……我們的家全完了啊!」

  大保久川輕輕拍著妻子的後背,眼中卻沒有什麼悲痛,反而是一種歷經世事的平靜。


  他望著那片熟悉的、此時卻顯得格外黑暗的山野,長長的嘆了口氣。

  「財物和糧食,沒了,就沒了吧。」

  他淡淡的道,臉上的表情卻很看得開:「只要人還活著,土地還在,就總有辦法的。」

  適者生存,敗者失去一切,這就是戰國的生存法則。

  對於大保久川這樣的地方小豪族,忠誠是一種奢侈品,生存才是第一要務。

  他們就像是狂風中的野草,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

  大保久川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這片土地的地頭。

  最初,他們是吉野家的家臣。

  但在不久前的川越原合戰中,眼看吉野家兵敗如山倒,家主吉野忠實被岞山家的猛將黑田甚八郎討取,大保久川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選擇了投降,搖身一變成了黑田甚八郎的家臣。

  這種行為,在戰國時代十分的正常,而且事後反而會被認為是一種審時度勢的明智之舉。

  正如中國一句流傳甚廣的諺語所言:「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對於這些國人眾來說,家族的存續和領地的保全勝過一切。

  是比任何虛無縹緲的武士道都重要百倍的東西。

  只要能保住這兩樣,向誰跪下,獻上誰的首級,都無關緊要。

  他抬起頭,對身邊一個嚇得臉色發白的下人吩咐道:「彌助,你立刻去崗山城,向黑田大人報告此地發生的一切。」

  「記住,一定要說得慘一些,就說綱手大人力戰而死,我等雖然也拼死抵抗,但賊人勢大,無可奈何。」

  「是……是,老爺!」彌助連滾爬爬地跑開了。

  大保久川並不特別擔心黑田甚八郎會因此降罪於他。

  他很清楚自己的價值。黑田甚八郎雖然勇猛,但終究是岞山家的新參者,根基不穩。

  他之所以能迅速掌控吉野家的舊領,靠的不僅僅是武力,更是對大保久川、石川甚二郎這些吉野家降臣的安撫與利用。

  如果因為一次戰敗就嚴懲甚至處死自己,固然可以泄憤,但傳揚出去,只會讓其他尚在觀望的國人眾心寒。

  以後黑田甚八郎再去攻打別處,誰還敢投降?

  為了安撫人心,就算是為了做出一個寬宏大量的姿態給外人看,黑田大人最多只會象徵性地削減他部分知行,或者讓他蟄居(閉門思過)一段時間。

  但地頭武士的地位,這片土地的管理權,是不會輕易被剝奪的。

  只要地位還在,領地還在,那些被搶走的財物,總有辦法再搜刮回來的。

  想到這裡,他看了一眼那些在寒風中哭泣的領民,心中暗嘆。

  以後,也只能苦一苦他們了。

  糧食沒了,可以加征年貢,錢財沒了,可以增添「夫役」和「公事」。

  只要把壓在這些百姓身上的石頭再加重幾分。

  用不了兩三年,他的倉庫就會重新被填滿,他的妻子又能穿上京都運來的唐織了。

  至於那些被擄走的年輕人……不過是些會走路的工具罷了。

  男人沒了,可以讓剩下的老人和孩子加倍勞作。

  女人沒了,自有活不下去的窮苦人家會把女兒賣給他當婢女。

  在這個人命比草芥還要輕賤的時代,只有活下去,並且活在別人的背上,才是永恆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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