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剿匪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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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前國,松浦郡,岡山城。

  這座在不久之前還屬于吉野家的城砦,如今已經換了主人。

  城中那座由土木混合搭建的兩層天守閣內,戒備森嚴。

  從一樓的到頂層的望樓,每一處關鍵的甬道和階梯口,都站著至少兩名全副武裝的精銳足輕。

  他們身穿岞山家統一配發的「御貸具足」,頭戴陣笠,手中緊握著擦得鋥亮的兩間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通往評定室的走廊兩側,更是侍立著十餘名身穿胴丸、手按刀柄的低級武士。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肅殺與新貴乍富的倨傲,無聲地彰顯著這座城池新主人的威嚴。

  評定室內,瀰漫著榻榻米內藺草的清香。

  新任的岡山城城主,黑田甚八郎堪助,正跪坐於評定室上首一方疊蓆之上。

  今日的黑田甚八郎,並未穿戴那身伴隨他南征北戰、斬下吉野忠實首級後主公賜下的黑漆塗五枚胴具足。

  他身上穿著的,是一件模仿京都公卿式樣的華麗狩衣,寬大的袖口用絲帶束起,頭戴立烏帽子,努力想讓自己顯得文雅一些。

  當上城主後,他自認為自己也算是身份不同了,最近努力模仿自己主君的做派。

  希望像岞山信秀那般,既有武家的威猛,又有公卿的氣度。

  只可惜,他天生一副熊腰虎背的魁梧身材,虬結的肌肉即便在寬大的狩衣下也清晰可見。

  那張寫滿橫肉、留著濃密鬍鬚的臉龐,配上這身風雅的裝束,就如同強行套上華服的丑漢,顯得不倫不類。

  他的左右,各跪坐著一個眉清目秀、年齡不過十五六歲的小姓,正按著刀柄跪坐於側。

  而在他下方兩側的榻榻米上,則跪坐著幾位新近被他提拔起來的家臣,一個個正襟危坐,神情肅穆。

  這一切,倒是讓他有了一絲一城之主的威嚴。

  在他下面,低頭跪伏著一個十分年輕的下級武士打扮的男人。

  男人仰起頭,眼圈通紅,大聲對著黑田甚八郎懇求道:「小的懇求城主大人!出兵剿滅黑前山上的匪徒,為家父報仇啊!」

  此人,正是被山名義光帶領著手下殺死的石川甚二郎之子。

  岞山家攻滅吉野家之後,老奸巨猾,毫無忠義之心的石川甚二郎第一時間帶頭投降了岞山家,並且將嫡子派往崗山城奉公,一是表示自己的誠意,二則是因為戰國時代常見的質子習俗。

  黑田甚八郎皺了皺眉,對於石川右衛門哭哭啼啼的樣子感到一絲不耐。

  在他看來,武士身死戰場才是歸宿,又有何值得哭泣的?

  他拿起身邊矮几上的一杯清酒,正準備飲下,卻聽石川右衛門繼續泣訴道:「那伙山賊不僅殺害了小的的父親,還將本村今年準備上繳給城主大人的秋賦,整整70石玄米,10石大米、五十貫的永樂錢,以及各種布匹、漆器等,全部劫掠一空!」

  「納尼?!」黑田甚八郎手中的酒碗尚未湊到嘴邊,便被他一把捏得粉碎。

  原本還算淡定的黑田甚八郎,聽到石川右衛門這句話,頓時睜大了眼睛。

  雖然最近當上城主後努力學習主君岞山信秀的風度,想要表現出京都公卿那樣的氣度。

  但猛然聞聽今年秋賦徵收的糧草物資全部被劫,頓時氣得怒不可遏。

  「八嘎!」

  一聲如野獸一般的怒吼響徹整個天守閣。

  他抬起一腳,狠狠地踢翻了面前那張名貴的黑漆描金矮几。

  酒壺、菜餚、碎裂的瓷片滾落一地。

  他一把扯下頭上的烏帽子,扔在地上,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對著侍立的武士怒吼道:「來人!給本殿披甲!立刻召集城中所有足輕!」

  「本殿要親自帶兵入山,將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徒一個個揪出來,穿在木樁上做成肉串!」

  「殿下!還請息怒!」

  就在黑田甚八郎怒不可遏,準備親自上陣之際,一個沉穩而蒼老的聲音從他下首的位置傳來,頓時遏制住了他的怒氣。

  說話的,是跪坐於家臣首席的一名五十歲上下的老武士。

  此人名叫黑田景久,乃是黑田甚八郎的親叔父。


  他年輕時也曾是岞山家的一員猛將,後因腿部負傷,轉而鑽研軍略和政務,為人沉穩,足智多謀。

  黑田甚八郎被任命為岡山城城主後,深感自己於政務一竅不通,便將這位賦閒在家的叔父請來,任命為自己的筆頭家老。

  黑田景久緩緩起身,對著怒氣沖沖的侄子微微俯身道,用沉穩的語氣說道:「殿下,萬萬不可親自出擊!」

  「叔父!為何阻我?」

  黑田甚八郎回頭怒視,不解地問道。

  「區區一夥山賊,難道我黑田甚八郎還怕了他們不成?」

  「殿下之勇武,肥前國無人不知。」

  黑田景久先是恭維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條理清晰地分析道:「然,正因殿下如今已是一城之主,身系本家安危,方更不能輕舉妄動。」

  他不慌不忙的道:「其一,為將之道,在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殿下乃岡山之主,是坐鎮中軍的大將,若為區區數十山賊便親冒矢石,豈非讓外人笑我黑田家無人可用?」

  「其二,那黑前山方圓數十里,地形複雜,山高林密。那伙賊人既然敢劫掠秋賦,必然有所依仗。」

  「若其在山中設有埋伏,以逸待勞,殿下萬金之軀,豈能輕入險地?此乃置自身於危難,為智者所不取!」

  「其三,殿下新得此城,人心未附。」

  「正是要藉此機會,考察屬下能力,建立賞罰體系之時。」

  「這剿滅山賊之事,正是考驗屬下的絕佳機會。」

  「若能辦好此事,則賞,若辦不好,則罰。如此,上下秩序方能井然,殿下亦可安坐天守,掌控全局。」

  黑田景久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

  黑田甚八郎雖然頭腦簡單,卻不是傻子。

  他站在原地踱步,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漸漸被冷靜所取代。

  他知道叔父說得都對。

  主君岞山信秀也曾教導過他,成為大將之後,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凡事衝殺在第一線了。

  良久,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走回評定室中央,重新跪坐下來。

  「叔父教訓的是,是甚八郎魯莽了。」

  他揮了揮手,對門外喊道:「傳本殿命令,召新任代官三村右衛門立刻前來!」

  不多時,一個身材瘦小、留著兩撇八字鬍、看起來約莫四十五歲上下的中年男人,便一路小跑地進入了評定室。

  此人正是三村右衛門,原是黑田甚八郎母親家族的一名親戚。

  因精於算計、為人圓滑,被黑田甚八郎任命為代官,負責岡山城周邊三個村落的賦稅徵收與民政管理。

  「小的三村右衛門,拜見城主大人!」三村右衛門跪在地上,姿態比石川右衛門還要卑微。

  黑田甚八郎的聲音恢復了城主的威嚴,眼神犀利的看著面前跪伏的三村右衛門道:「黑前山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是,小的略有耳聞。」

  三村右衛門心中一緊,額頭滲出了冷汗,賦稅和年貢被劫,他這個代官也難辭其咎。

  「哼!」

  黑田甚八郎冷哼一聲道:「本殿給你三天時間!帶上一支的兵馬,給本殿踏平黑前山,剿滅所有匪徒!將被劫走的糧食和錢財悉數追回!」

  「此事,我派兩名武士協助你,還有那個石川家的小子也派給你,那些匪徒的首級,本殿要看到它們全部掛在岡山城的城牆上!能不能辦到?!」

  「哈伊!小的……小的定不負城主大人所託!」

  三村右衛門連忙叩首領命,大氣也不敢喘。

  領命之後,三村右衛門不敢耽擱,立刻退出了天守閣。

  在走廊上,他叫住了還跪在那裡的石川右衛門。

  「石川君,你且隨我來。」

  兩人來到一處偏僻的櫓台下,三村右衛門那張原本諂媚的臉,此刻已經變倨傲。

  「石川君,那伙黑前山的山賊,到底是什麼來路?你給我說一說!」

  起初,三村右門並未將幾個山賊放在心上,只當是些活不下去的破產農民或逃亡足輕。


  但在聽完石川右衛門的詳細描述後,他那尖嘴猴腮的臉上,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人,那伙賊人的頭目,身高異於常人,怕是有六尺之高。」

  (約1.8米,戰國時期誇張說法,實際1.72米在當時已是巨漢)

  「據當時目睹此事的村民說。此人盔甲精良,武藝嫻熟,明顯不是普通盜賊。」

  「我父親……我父親連他一合都未能接下,就被他討取!」

  「依小人看來,這伙山賊很可能是吉野家的餘孽,那名領頭者,很可能便是吉野家的武士。」

  石川右衛門眼神中透出恨意,將自己所知頓時娓娓道來。

  三村右衛門聽著,八字鬍猛地一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作為一個專精算計的文吏,嗅覺遠比黑田甚八郎那樣的武夫要敏銳得多。

  吉野家雖滅,但在松浦郡盤踞百年,人心未死。

  若真讓那伙人在山中站穩了腳跟,打出復興的旗號,必然會有一些心懷故主的吉野家舊臣、浪人前去投奔。

  到那時,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此事若處理不好,驚動了主君岞山信秀,他這個代官的位子不但保不住,恐怕連腦袋都得搬家!

  「哼,這群混蛋,吉野家想要死灰復燃,沒那麼容易……」

  三村右衛門喃喃自語,眼中凶光畢露。

  他立刻做出了決斷。

  他轉身對石川右衛門命令道:「石川君,你自幼在這長大,熟悉黑前山的地形,明日隨軍出征,擔任案內役(嚮導)!這是你為父報仇的唯一機會!」

  「哈伊!」石川右衛門重重叩首,眼神堅毅的吼道,接下了任命。

  隨後,三村右衛門立刻拿著黑田甚八郎的手令,前往崗山城的兵營駐地。

  他沒有大張旗鼓,而是從城中為數不多的常備足輕中,親自挑選了三十名最為精銳、經歷過合戰的老兵。

  又從弓箭組裡抽調了五名射術最好的弓取。

  然後匯合了兩名接受到城主命令的低級武士。

  他深知山地作戰,人多無益,精銳的小部隊反而更具機動性。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一支三十七人的討伐隊,在代官三村右衛門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岡山城。

  隊伍的最前方,是滿懷恨意、一心復仇的石川右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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