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丁秋楠的想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中院西廂房窗戶上的窗簾從早到晚沒有拉開過,門也一直關著,只在天蒙蒙亮時開了一條縫,伸出一隻手把南易放在門檻邊的那碗小米粥端了進去。

  南易蹲在水池旁邊遠遠看見了那隻手,是自己熟悉的丁秋楠的手。

  那隻手端了粥就縮回去了,門又重新關上。

  梁拉娣上午去敲過一次門,隔著門板問丁大夫你今天不去醫務室?

  丁秋楠在屋裡應了一聲說今天調休。

  丁秋楠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整夜沒睡。

  梁拉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面沒有哭聲,也沒有翻書頁的沙沙聲,只有一片寂靜。

  在門口站了片刻,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放在門檻邊上,敲了敲門,說粥放在門口了趁熱喝,然後轉身回了前院。

  丁秋楠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醫書,但是目光不在醫書上,而是落在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圓鏡上。

  鏡子裡那個戴眼鏡的姑娘也看著自己,眼窩有些凹陷,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丁秋楠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半碗粥,胃裡空空的卻一點也不覺得餓。

  丁秋楠母親昨天下午又來了。

  這次直接找到了九十五號大院,拎著一小袋從崔大可送來的富強粉里分出來的白面,說是給丁秋楠改善伙食。

  丁母坐在西廂房的炕沿上,拉著丁秋楠的手說了好一陣子話。

  話里話外的意思就那麼幾句,崔大可現在是糾察隊隊長,手裡有實權,對丁家又大方,隔三差五送東西,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都難找。

  南易一個廚子,整天跟梁寡婦不清不楚的,以後能有什麼出息?

  女人嫁人是第二次投胎,選錯了人後悔一輩子,趁著現在還能選,趕緊做個決斷。

  說到最後丁母抹起了眼淚,說你爹嘴上不說心裡也是這個意思,你要是再跟那個廚子牽扯不清,以後就別回這個家了。

  丁母走後丁秋楠在炕沿上坐了很久。

  不是不信南易,是不信自己。

  丁秋楠怕自己扛不住父母的壓力,怕南易扛不住崔大可的排擠,怕兩個人在一起之後日子過得比現在還難。

  崔大可現在是糾察隊隊長,手裡有權;南易只是一個廚子,除了手藝什麼都沒有。

  在這個世道里,一個廚子能護得住誰?

  丁秋楠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發抖。

  窗外院子裡傳來梁拉娣喊大毛吃飯的聲音和秀兒咯咯的笑聲。

  南易並不知道丁秋楠在屋裡關了整整一天。

  食堂今天忙得腳不沾地,中午飯口來了好幾個檢查團,李懷德親自陪著,南易一個人在灶台前炒了好幾個菜,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下午兩點多,南易才得空坐下來歇歇,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就聽見後廚兩個幫廚的年輕人在外面聊天。

  一個說你知道嗎,丁大夫被革委會點名表揚了,說她工作認真負責。

  另一個接了句那當然,人家丁大夫早晚是崔隊長的家屬,崔隊長現在是李主任眼前紅人,丁大夫還能不被表揚?

  南易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後廚門口,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個幫廚的年輕人還在繼續往下說,說崔大可今天上午在革委會辦公室親口說的,丁大夫父母已經同意他們倆的事了,只要丁大夫點頭,這事就算是板上釘釘了,年底就能結婚。

  南易把搪瓷缸子擱在灶台上,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案板上,說了句「我出去透透氣」,然後推開後廚的門走了出去。

  傍晚時分南易回到九十五號大院。

  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去廚房生火做飯,而是坐在前院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拿抹布一遍一遍地擦炒勺。

  炒勺已經被男友擦得鋥亮,勺面上能照出人影,但南易還在擦,像是只有這個重複的動作才能讓自己腦子裡那些亂麻般的念頭安靜下來。

  擦了好一陣子,南易把抹布往灶台上一丟,站起來在院子裡踱了幾步,抬起頭看了看中院的方向。

  梁拉娣端著盆從水池邊回來時看見南易站在穿堂口望著西廂房的窗戶發呆,腳步頓了一下,走過去在南易旁邊站了片刻,然後開口問南易是不是丁秋楠還沒出來。


  南易搖了搖頭說沒有,沉默了一會兒又忽然問了句:「拉娣,你說我是不是太沒出息了。」

  梁拉娣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抬起頭看著南易,目光里有一絲南易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平時那種揶揄的笑意,也不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而是一種沉沉的、帶著幾分心疼的認真。

  梁拉娣說:「你不是沒出息,你是太死心眼。」

  然後端起盆,轉身回了西廂房。

  南易站在穿堂口看著梁拉娣的背影,又扭頭看了看中院西廂房那扇緊閉的木門,沉默了很久,終於邁開步子朝前院走去。

  南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梁拉娣把盆放在前院西廂房門口,走到中院丁秋楠的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裡面沒有回應。

  梁拉娣又敲了三下,把嘴湊近門縫,壓低聲音說:「丁大夫,出來走走,我有話跟你說。」

  門裡安靜了很久,久到梁拉娣以為丁秋楠不會開門了。

  然後門閂輕輕響了一聲,門開了一條縫,丁秋楠蒼白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

  梁拉娣站在西廂房門口,看著門縫裡丁秋楠那張蒼白的臉,一肚子話堵在嗓子眼裡,卻不知從何說起。

  來找丁秋楠之前已經想了很久,把自己想說的話在肚子琢磨了好幾遍,覺得每一句都不太對。

  太直接了怕傷著丁秋楠,太委婉了又怕說不明白。

  此刻兩個人隔著門檻面對面站著,梁拉娣更是一個字也斟酌不出來了。

  丁秋楠扶著門框站在門裡,也沒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梁拉娣心裡藏著一件事,這件事她跟誰都沒說過。

  南易對丁秋楠好,好得認識的人都看得出來。

  但南易對自己也好,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好,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好。

  三毛髮高燒時是南易半夜背孩子去的醫院,大毛二毛的學費湊不上時是南易一聲不吭把錢塞在自家門縫底下。

  有時候梁拉娣也在想,如果丁秋楠沒有調來軋鋼廠,也許自己和南易可以組建一個家庭。

  兩人對視了好一陣子,梁拉娣把目光移開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忽然覺得自己大晚上跑來找丁秋楠,又什麼都說不出口,顯得有點傻。

  丁秋楠卻在沉默中開了口:「梁姐,有事?」

  梁拉娣說:「就是看看你,早點休息吧!」

  梁拉娣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索性也就不說了。

  丁秋楠點了點頭,說:「好,梁姐你也早點休息。」

  看著梁拉娣離開後,丁秋楠關好門,回到屋裡。

  丁秋楠今天在屋裡想了一整天,想自己到底喜歡南易什麼。

  南師傅人好,對誰都好,對自己尤其好。

  可是想了很久,發現自己只是在享受南易對自己的好。

  自己是醫生,南易是廚子,兩個人能聊什麼呢?

  自己每天翻的是醫書,琢磨的是病歷和藥方;南易每天琢磨的是火候和調料,怎麼把菜炒得比別人好吃。

  兩個人坐下來,自己聊血壓和心率,南易聊醬油和八角,沒有共同語言。

  自己對南易的感激多於喜歡,習慣多於心動。

  自己是那種需要別人照顧的人,南易是那種喜歡照顧別人的人,兩個人湊在一起看似合適,但感激不是感情,照顧也不是愛情。

  南易需要一個真正懂他的人,不是需要一個被他照顧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