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婁半城和許大茂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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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婁半城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個下午。

  書房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書桌左上角那盞老式檯燈亮著一圈昏黃的光。

  桌上攤著一張宣紙,旁邊放著硯台和毛筆,硯池裡的墨汁已經研好了許久,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光澤。

  婁半城提起筆,在紙上緩緩寫了兩個字,捨得。

  筆鋒很穩,一撇一捺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寫完放下筆,端詳了片刻,把這張紙推到桌角,又鋪上一張新的宣紙,提起筆,再寫一遍。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筆鋒擦過宣紙的沙沙聲和老座鐘秒針走動的咔嗒聲。

  窗外的光線從午後明亮的白色漸漸轉為傍晚溫暖的暗金色,又從暗金色沉入暮色昏沉的灰藍,但婁半城似乎渾然不覺。

  婁半城寫了多少張,自己也數不清。

  桌角那摞寫滿「捨得」的宣紙越堆越高,最上面那張的墨跡還沒幹透,底下壓著的那些早已泛出淡褐色的墨痕。

  每寫一張,婁半城心裡那桿秤就往「捨得」這邊沉一分,舍的是身外之物,得的是婁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命。

  婁半城想起多年前公私合營時,自己站在婁公館的客廳里,對前來接管的幹部說「產業交給國家,我放心」。

  那時候舍了大半產業,是順應時勢,是主動的姿態,姿態里還留著幾分資本家的體面。

  現在又要舍了。

  但這一次舍跟那一次不一樣,那一次舍了產業,保住了這棟宅子、這些家具、這些古董字畫,保住了婁家最後的體面。

  這一次捨得更徹底,連體面都要舍掉。

  婁半城把筆放在硯台上,靠在太師椅里,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婁半城走到書房的博古架前,目光從那些陳列多年的古董瓷瓶、端硯、黃花梨筆筒上一一掃過。

  鈞窯瓶是民國初年從一位落魄的貝勒爺手裡收來的,那件端硯是跟一個山西煤商博弈了三個回合才拿下的,還有那對黃花梨筆筒,是自己親自去海南挑的木料。

  每一件東西都承載著婁半城這大半輩子的記憶和心血,每一件婁半城都捨不得。

  但捨不得也得舍。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婁家上上下下好幾條命,加上許大茂和婁曉娥,這麼多人的性命都系在自己接下來每一個決定上。

  婁半城回到書桌前,把寫了「捨得」的那摞宣紙收攏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湊到紙角。

  火苗先是舔了一下紙邊,然後迅速蔓延開來,吞噬了一個又一個「捨得」。

  黑灰在鐵盆上空飄起來,像是一群失去了牽引的蝴蝶,打了幾個旋兒,落在桌上、椅子上、地毯上。

  婁半城看著火光在瞳孔里跳躍,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有眼角那些深深的皺紋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

  燒完之後,婁半城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暮色已經沉到了盡頭,婁半城背著手站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氣,把老花鏡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轉身朝書房門口走去。

  拉開書房的門,管家老周正端著一壺新沏的茶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

  婁半城看著老周那張跟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老周,備車。」

  許大茂這段時間在宣傳科的狀態,用許大茂同事的話說,「魂兒丟了」。

  下鄉放電影,許大茂忘了帶備用膠片,放到一半膠片斷了,幕布上只剩一片刺眼的白光,老鄉們坐在小板凳上等了半天。

  許大茂蹲在放映機旁邊手忙腳亂地翻工具包,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那盒備用的膠片。

  最後還是公社書記騎自行車跑了十幾里路去隔壁公社借了一盒回來救場,回來的時候褲子被泥巴濺了半截,沒好意思埋怨許大茂,但許大茂看人家那眼神,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在食堂打飯時,許大茂端著飯盒排在隊伍里,炊事員問了許大茂好幾聲「許師傅要哪個菜」,許大茂才回過神來,隨便指了指白菜燉粉條。

  炊事員舀了一大勺扣在許大茂飯盒裡,許大茂又站在窗口前發了半天呆,直到後面排隊的工人催他「許師傅你倒是走啊」,許大茂才端著飯盒走開,找了個角落坐下,吃了兩口又放下了。


  宣傳科的科長也找許大茂談過話,問許大茂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請幾天假回去歇歇。

  許大茂說不用,就是沒睡好。

  科長看了許大茂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說了句「有什麼困難跟組織反映」。

  許大茂坐在宣傳科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下鄉放映的排班表,手裡拿著鋼筆,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半天一個字也沒寫。

  腦子裡反覆翻騰的,始終是鍾國勝給他擺的那兩個選擇。

  走,去港島。

  留,離婚。

  許大茂在心裡把這兩個選擇掰開來揉碎了掂量:去港島,能治病,有希望治好自己身體的問題。

  想起易中海那張道貌岸然的臉,為了有個後,這老絕戶什麼都幹得出來:截何大清寄的錢,設計害死賈東旭,把鍾國勝往死里逼,把全院人當棋子擺布。

  到頭來棒梗根本不是易中海的種,一輩子算計,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

  許大茂不想變成易中海那樣的人,更不想讓婁曉娥像易譚氏一樣,守著一個心裡只有算計的男人過一輩子。

  如果自己能治好,能和曉娥有個自己的孩子,就算到了港島從頭開始又怎麼樣?

  但鍾國勝說婁家到了那邊很可能會甩掉自己,自己在四九城好歹是個放映員,到了那邊連放映員都不是。

  留呢?

  安穩。

  放映員的位置保得住,鼓樓東大街那個小院子也守得住。

  可風暴一來,婁曉娥的成分問題遲早會燒到自己頭上。

  就算自己現在不離,等風暴刮起來再被揪出來,輕則被開除放映員崗位下放車間干苦力,重則被當成「包庇資本家家屬」的典型挨批鬥。

  到時候不光保不住自己,連曉娥也護不住。

  許大茂想了很久,最後把鋼筆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走到辦公室外面的走廊里,點了一根煙。

  火柴的火光在昏暗的走廊里閃了一下,照亮了許大茂那張比平時瘦削了不少的臉。

  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走廊盡頭那扇小窗透進來的暮色里散成一片青灰色的霧。

  許大茂想起那天晚上在自家院子裡,婁曉娥說「你是我男人,走到哪都是我男人」。想起婁曉娥兩隻手上全是肥皂泡沫,安安靜靜地說「不管你去哪我都跟著」。

  自己這輩子沒有什麼大本事,但自己至少不能辜負一個從頭到尾都沒有嫌棄過自己的女人。

  許大茂把菸頭摁滅在走廊的磚牆上,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終於下定了決心。

  傍晚時分,許大茂推著自行車出了宣傳科的院子。

  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朝南鑼鼓巷方向騎去。

  許大茂騎到九十五號大院門口,把自行車支好,站在那塊「光榮烈屬之家」的牌子下,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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