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趙建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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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裝部又下發了一份文件。

  這次的措辭比前幾份更加嚴厲,宣布下一階段的政治審查將進入「深入排查」階段。

  各部門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所有人員的政治檔案覆核,對歷史成分不清、社會關係複雜的人員進行分類登記,重點對象逐人建立專檔,限期上報。

  文件末尾的落款處蓋著武裝部和冶金工業部的聯合公章,紅印鮮亮,分量沉得壓手。

  郭長海在處務會上把文件逐條念完。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各科室負責人,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端著搪瓷缸子走動,只有翻文件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消防科老錢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鏡腿,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那道紋路比平時深了幾分。

  治安科老侯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那個聯合公章看了好一陣子,然後合上文件,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

  郭長海放下文件,掃了一圈在座的人,說按文件要求,各科室務必按時完成排查,重點對象逐人建立專檔,漏報瞞報的按文件規定追究領導責任。

  郭長海的語氣很平,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出來,這份文件的嚴厲程度已經超出了之前任何一份。

  散會後走廊里只有零星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沒有人像前幾次那樣聚在一起議論。

  老錢夾著文件從鍾國勝身邊走過時腳步沒停,老侯端著搪瓷缸子靠在窗邊,朝鐘國勝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周國良在走廊拐角處站了片刻,一隻手揣在軍大衣口袋裡,另一隻手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鍾國勝從會議室出來時,周國良說了句:「暴風雨前的平靜,好好珍惜。」

  周國良臉上沒有表情,鍾國勝點了點頭,兩人沒有再說什麼,各自轉身離開。

  回到辦公室,鍾國勝把趙衛國叫來,讓趙衛國按照新文件的要求繼續推進排查,重點關注之前標註的那些人員,成分不清的要逐人核實,社會關係複雜的要登記備案,所有材料分類整理,按照武裝部要求的格式逐人建立專檔。

  趙衛國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隊長,上面還會不會再下文件?」

  鍾國勝沉默了一會兒,說:「會,而且一次比一次嚴厲。」

  趙衛國沒有再問,推門出去了。

  鍾國勝一個人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廠區里,運料車和往常一樣在主幹道上穿梭,工人們推著板車從倉庫往車間送料,高音喇叭里正播著午間新聞,念的是又一批超額完成生產任務的先進單位名單。

  車間煙囪冒著白煙,軋機轟隆隆地響著,一切都在正常運轉。

  但在這份正常運轉的表象之下,武裝部的文件一張比一張重,各科室的排查名單越拉越長,每個人都在暗處掂量著自己檔案上的每一行字會不會成為靶子。

  這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暴風雨來臨之前所有人屏住呼吸等著第一道閃電劈下來的沉默。

  鍾國勝坐回桌前,翻開值班日誌的扉頁。

  把日誌翻到最新的一頁,繼續寫今天的工作記錄。

  周末的清晨,鍾國勝推著二八大槓走出九十五號大院時,趙建英已經等在院門口了。

  還是那身碎花襯衫,辮梢扎了兩根淡藍色的頭繩,手裡拎著裝滿棒子麵和紅糖的布袋。

  趙建英看見鍾國勝,說:「今天先去秦奶奶那兒吧,上回她說韭菜苗該施肥了」。

  兩人並肩走進秦奶奶家院子時,秦奶奶正蹲在菜畦邊上拿小鏟子鬆土。

  院子裡那畦韭菜已經躥到了一拃高,嫩綠的葉子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澤。

  秦奶奶看見他們進來,把小鏟子往土裡一插,扶著膝蓋站起來,笑著說:「你們來得正好,來看看我這韭菜,再過幾周就能割頭茬了。」

  趙建英蹲下來拔了幾根混在韭菜苗里的雜草,問秦奶奶施的什麼肥。秦奶奶說雞糞拌草木灰。

  趙建英笑著說那這韭菜肯定長得壯。

  從秦奶奶家出來,兩人又去了趙奶奶、孫老頭和耿大爺家。

  趙奶奶的水缸又空了小半缸,鍾國勝拎著水桶來回挑了兩趟才灌滿。

  孫老頭屋脊上那片補過的瓦片經過一個冬天的風雪考驗紋絲不動。


  耿大爺的煙囪上次清理之後再沒倒灌過煙,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著鍾國勝和趙建英在院子裡忙活完,拿菸袋鍋子敲了敲門檻,說:「你們倆跑了大半年了,從來沒落下過誰,該歇歇了。」

  趙建英把掃帚立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說:「等您腿不疼了我們就歇歇。現在還不是時候。」

  耿大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走訪完幾家老人,天色已近傍晚。

  鍾國勝和趙建英並肩坐在九十五號大院門口的台階上休息。

  遠處傳來胡同里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

  趙建英把布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放在布袋上面,忽然開口說起一件事。

  「我打算考個會計證。」

  趙建英接著說:「我現在雖然是百貨公司櫃檯組長,但櫃檯能學的東西我已經都學得差不多了,再做下去沒什麼長進。」

  財務科那邊趙建英打聽過,需要考個會計證才能調過去。

  趙建英打算今年先把教材買了,利用晚上時間自學,等考試時間定下來就去報名。

  鍾國勝側頭看著趙建英說:「你肯定能考上。」

  趙建英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把手裡的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上,用空出來的那隻手輕輕勾住了鍾國勝的袖口。

  兩人並肩坐在台階上,看著胡同深處漸次亮起的燈火。

  鍾國勝很享受這一刻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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