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潘有德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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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周六的走訪,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成了雷打不動的約定。

  鍾國勝推著那輛被砍了一刀的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棒子麵和紅糖,趙建英走在鍾國勝左邊,布袋裡裝著梳子、篦子和一包新買的縫衣針。

  秦奶奶的腿傷已經大好,拆了夾板之後能扶著牆根慢慢走幾步了,趙建英給秦奶奶梳頭的時候手法還是那麼輕,篦子穿過花白的髮絲一縷一縷梳得仔細,挽好髻之後把新買的縫衣針放在桌上,說:「您眼神好,這些針夠用到過年了。」

  秦奶奶拉著趙建英的手不肯鬆開:「下回不用帶紅糖了,等秋天院子裡那棵棗樹結了棗子,摘一籃給你們帶回去。」

  趙建英笑著說那得挑大的摘,小的可不要。

  從秦奶奶家出來又去了孫老頭家。

  鍾國勝上房補瓦時發現屋脊裂了道縫,裂縫沿著椽子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屋脊根部,現在不補,冬天灌了雪水一凍,整片瓦都得翻。

  蹲在房頂上朝下面喊了一嗓子說下周末帶水泥來,讓趙建英提醒自己別忘了。

  趙建英仰著頭看鐘國勝,陽光從西邊斜斜地打在趙建英臉上,趙建英抬手遮著額頭說忘不了,百貨公司月底盤點的帳本都記得清清楚楚,這點事能忘了。

  頓了頓又說她們百貨公司最近在評先進,自己連續三個月全勤,組長找自己談話了,聽意思有戲。

  鍾國勝蹲在房頂上低頭看趙建英,趙建英不是在炫耀,語氣平平常常,只是在告訴鍾國勝,她也在努力,在鍾國勝的世界裡往前走的同時,她也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

  鍾國勝說那得慶祝慶祝。

  趙建英說周末想去看場電影,聽說電影院新上了《霓虹燈下的哨兵》,問鍾國勝去不去。

  鍾國勝說好。

  送趙建英回家後鍾國勝獨自回到大院正房,泡完腳坐在桌邊,攤開那份用赤誠之心標註的保衛處人員名冊。

  一百多號人密密麻麻列了好幾頁,綠色標記占大多數,趙衛國、大傻春、老周、小劉這些跟著鍾國勝一路走過來的骨幹,忠誠度經得起考驗。

  黃色標記十來個,這些人立場搖擺,但本質上沒有惡意,用得好可以爭取過來。

  紅色標記原本是八個,侯三被帶走之後還剩七個,分布在門崗、巡邏班和內勤組。

  有人是老馬的舊部,有人是楊友信時期塞進來的關係戶,有人檔案上看起來毫無瑕疵,但赤誠之心不會騙人。

  鍾國勝把名冊翻到新的一頁,擰開鋼筆開始寫下一步的排查計劃。

  光靠直覺和技能掃描不夠,紅色標記說明他們心懷惡意,但惡意不等於罪行,要動這些人必須有實打實的證據。

  證據需要從日常工作中一點一滴地挖掘,即日起,每周抽查物資台帳時對這七個人經手的記錄做重點比對,每月調閱一次考勤登記和請假記錄,巡邏排班不動聲色地調整,逐步降低他們對核心信息的接觸權限,先從門崗開始,將他們從主門崗輪換到偏門或夜班輔助崗。

  一切變化都要小到不引起任何議論,像是普通的季度輪崗。

  這些人如果心裡有鬼,遲早會坐不住,只要有人露出破綻,就是順藤摸瓜的時機。

  第二天上班,鍾國勝辦公司的門被敲響了。

  趙衛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當天的巡邏記錄,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了幾分警覺。

  趙衛國說巡邏時發現門崗老潘這幾天頻繁請假,理由是家裡老人生病需要人照顧。

  趙衛國覺得這個理由沒什麼問題,但昨天下班時順路去老潘家那邊繞了一圈,碰見老潘的鄰居順口聊了幾句。

  鄰居說沒見過老潘家有病人進出。

  鍾國勝翻開名冊,目光落在老潘的名字上。

  潘有德,門崗,老馬的舊部。

  當初老馬被撤職調崗之後,老潘是跟著罵得最凶的那幾個之一,後來門崗輪換制度推行之後他倒是安靜了,每天按時上下班,登記本也填得規規矩矩,黃色標記,屬於立場搖擺的那一類。

  但最近忽然頻繁請假,還編了個經不起推敲的理由,這就不是黃色標記能解釋的了。

  鍾國勝讓趙衛國把老潘這幾天的請假記錄和考勤登記調出來,同時繼續留意老潘在廠外的活動,不要驚動他。

  如果老潘心裡沒鬼,自然會恢復正常上班;如果老潘心裡有鬼,頻繁請假要麼是在為逃跑做準備,要麼是在跟什麼人接頭。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值得順著這條線往下挖。

  鍾國勝借著每個月物資台帳抽查的機會,從檔案室調出了老潘近半年經手的所有登記記錄。

  老潘在門崗幹了四年,登記本上的字跡一向工整,物資類別、數量、進出時間、經辦人簽名,每一欄都填得規規矩矩,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但從近兩個月開始,老潘的當班記錄上出現了幾處微小的異常。

  有幾頁的物資類別填寫不完整,只寫了「雜項」兩個字沒有具體品名;有幾處備註欄里需要核實的內容空著沒填,既沒有補登記也沒有情況說明。

  單看任何一頁都不算大問題,門崗每天經手上百筆物資出入,偶爾漏填一兩欄在以前的老規矩里根本不算事。

  但鍾國勝把這兩個月的記錄放在一起比對之後,一個規律浮了出來:這些異常全部集中在老潘頻繁請假的前後幾天,請假前一天和銷假後第一天的記錄尤其草率,像是匆匆忙忙趕完就交了差。

  更讓鍾國勝起疑的是老潘的請假頻率。

  調出考勤登記逐月比對,往年老潘一年到頭請不了幾回假,今年這兩個月請假次數已經超過了去年全年的總和。

  請假理由倒是寫得冠冕堂皇,「家中有事」「身體不適」「照料老人」。

  鍾國勝盯著「照料老人」這四個字看了片刻,拿起電話撥給了郝紅軍。

  郝紅軍在電話那頭翻了半天戶籍資料,回話說潘有德在交道口街道登記的家庭成員只有他和妻子兩人,沒有老人同住。

  鍾國勝又問老潘的妻子有沒有父母。

  郝紅軍又查了一遍,說潘有德的妻子是獨生女,父母早已去世。

  兩人在電話里沉默了兩秒,郝紅軍問了句是不是有問題,鍾國勝說還在核實,先不要聲張。

  掛了電話,鍾國勝把老潘的台帳異常、請假記錄和戶籍資料三樣東西擺在桌上,心裡大致有了判斷。

  一個沒有老人同住的人,請假去照料一個不存在的老人,這個謊言的背後要麼是瞞著妻子在外面有別的事,要麼是被什麼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頻繁外出。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跟老潘平時在門崗上悶聲不響、不惹事也不出頭的形象不符。

  鍾國勝又想起周末走訪孫老頭時無意中聊起的一個細節。

  那天自己幫孫老頭補完瓦片坐在門檻上喝水歇腳,孫老頭叼著旱菸隨口閒聊,說老潘常去副食店買散裝白酒,一買就是大半斤,說是給老丈人打的,最近買得更勤了。

  當時鐘國勝沒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老潘的妻子是獨生女,父母早已去世,哪來的老丈人?

  那酒是給誰買的?

  或者說,那句「給老丈人打的」本身就是編來應付熟人的套話,老潘需要頻繁買酒,又不願意讓人知道真正用途。

  鍾國勝趙衛國也去副食店核實,售貨員說老潘確實常來買散裝白酒,每次都說是給老丈人打的,但這幾天又請假了,說是帶老丈人去鄉下找老中醫看病。

  明明是獨生女的父母早已去世,老丈人根本不存在,請假、買酒全是圍繞這個虛構的人物編造的。

  鍾國勝讓趙衛國在老潘上下班時暗中記錄出入時間,不主動接觸,只做觀察。

  老潘幾點幾分騎車出門、幾點到廠、幾點離開、走哪條路線。

  這些看似瑣碎的信息都記在趙衛國那本巴掌大的便簽本上。

  與此同時,鍾國勝繼續利用巡邏排班調整,逐步降低其餘幾個紅點人員的崗位敏感度。

  鍾國勝把一個紅點從東門崗輪換到北門崗,理由是北門崗的老周腿傷復發需要調回內勤休養;又把另一個紅點從物資登記崗挪到夜班輔助崗,理由是夜班人手不足需要加強巡邏力量。

  每次排班調整都有正當理由,輪崗制度本身也是鍾國勝上任時就推行的規矩,沒有任何人覺得這些變動有什麼不尋常。

  溫水煮青蛙,火候到了自然就能看出誰坐不住。

  這天傍晚下班時分,趙衛國快步走進辦公室,呼吸還沒喘勻。

  趙衛國說老潘今天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騎車去了鼓樓東大街,在一家小酒館裡跟一個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見了面,兩人坐在角落裡談了將近半個鐘頭。

  老潘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凝重,騎上車之後還回頭看了好幾眼,像是在確認有沒有被人盯梢。

  趙衛國遠遠跟了一段就撤了,沒有暴露。

  鍾國勝把那個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加入重點關注名單,讓趙衛國下次如果再發現兩人接頭,想辦法看清那人的正臉。

  老潘這條線可以暫時不收網,但必須盯死,他頻繁請假是心虛,頻繁買酒是掩飾,跟神秘人在小酒館接頭是坐實了他背後一定還有人。

  而那個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也許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又或許是另一條更深的線。

  不管怎樣,老潘已經開始往外吐絲了,只要盯緊他,就能順著這根絲摸到整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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