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鍾國勝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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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國勝蹲守到第五天的時候,規律已經摸得差不多了。

  進出錢婆子家的人,面孔換了好幾波,但套路出奇一致:空手進去,夾著包袱出來,步伐快而不亂,從不結伴,從不走正街。

  這些人不像是彼此認識的,倒像是被同一隻手調度著,各來各的,來了就走,彼此連寒暄都省了。

  鍾國勝從舊門洞裡探出半個身子,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借著天光記下當天第三個人離開的時間。

  傍晚六點十二分,一個穿灰布棉襖的中年婦女從錢婆子家出來,右腋下夾著一個藍布包袱,走出胡同口之後右拐,往鼓樓方向去了。

  鍾國勝把這行字寫完,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三天前那個年輕小伙子,同樣是空手進去,出來時右手揣在懷裡,鼓鼓囊囊的,走過自己藏身的槐樹時側臉閃了一下,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老練和警覺。

  鍾國勝把那幾頁觀察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心裡大致有了判斷。

  進出這麼頻繁,每個人的路線都踩得這麼熟,走的時候連頭都不回,說明他們都知道自己手裡拿的是什麼,也知道這些東西見不得光。

  第六天傍晚,鍾國勝決定不再蹲守原來的位置。

  鍾國勝繞到帽兒胡同後巷,翻過一道矮牆,蹲在錢婆子家後院那片堆滿雜物的小天井裡。

  這裡離正屋只隔一扇窗戶,窗戶紙上破了個小洞,從洞裡看過去,正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擰得很小,光線昏黃。

  錢婆子坐在炕沿上,對面站著一個穿軍綠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兩人中間隔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疊花花綠綠的票據。

  「糧票六百斤,布票八十尺,工業券二百張。」

  中年男人把一沓票據拍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沖:「這批貨比上個月多了兩成,抽成能不能低點?」

  錢婆子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那沓票據點了點,手指沾著唾沫一張一張捻過去,點完之後抬起頭看對方,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笑容。

  錢婆子說話的音量不高:「小六子,我在這條胡同住了快二十年,街坊鄰居都知道我是個孤寡老太太,無兒無女,靠街道辦的補助過日子,我出這個門誰認識我?你呢?你出去走一圈試試,看看有沒有人盯上你。」

  錢婆子把手裡的票據放在桌上,語氣輕飄飄的:「風大的時候別站在屋檐下,容易閃著脖子,我就是個抽成的,一分利養一張嘴,你覺得少,可以找別人去,看看別人能不能幫你把這些票據散出去。偷來的東西,不經過我這兒,誰敢接?」

  叫小六子的男人沉默了,站起來走到門口。

  錢婆子說了一句:「老規矩,月底結,一分不少你的。」

  小六子沒回頭,拉開門走了。

  鍾國勝蹲在天井裡,全聽明白了。

  糧票、布票、工業券,底下的人負責偷,她負責銷贓對接,從中抽成。

  一個六十八歲的孤寡老人,無兒無女,靠街道辦補助過日子,家裡卻藏著成百上千斤糧票和上百尺布票。

  偷來的東西,不經過她這兒,沒人敢接。

  錢婆子說得沒錯,一個孤寡老太太,誰都不會懷疑。

  錢婆子把這點當成營生,也當成保護色,吃的就是這碗刀尖上的飯,嘴穩,心細,滴水不漏。

  鍾國勝從後巷翻出來,沿著牆根走出帽兒胡同,一路上沒有停留。

  回到九十五號大院之後,鍾國勝關上門,坐在炕沿上把筆記本攤開,把蹲守這些天記錄的所有進出時間、人物特徵、攜帶物品的規律逐條整理。

  錢婆子的名字後面那片空白終於填上了,倒賣票據,銷贓窩點。

  鍾國勝把鋼筆放在桌上,站起來倒了杯熱水,喝了一口。

  接下來就是收網,但不能急,光憑自己一個人的蹲守記錄還不夠,人證、物證、現場,缺一樣都容易翻車。

  ……

  鍾國勝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圈。

  錢婆子這條線查到現在,證據基本紮實,觀察記錄,後窗偷聽到的完整對話,進出人員的面孔特徵和時間規律,每一條都能和倒賣票據的罪名對得上。

  鍾國勝沒有急著去找郝紅軍,也沒有直接去交道口派出所。

  鍾國勝在想另一件事。


  門崗整頓搞了十多天,老馬服了,潘子和順子處分完了,趙衛國在東門崗站穩了。

  立威這一步算是邁出去了,但光立威不夠,保衛處幹事們每天站崗巡邏,加班熬夜是常事,福利待遇卻跟不上。

  保衛處的經費有限,平時能給大家發的也就是逢年過節的時候發一些副食品。

  鍾國勝翻過保衛處的財務台帳,帳面乾淨得能照出人影來。

  這批人願意服從自己,除了規矩立住了之外,還有一個原因,自己在老馬的處理上留了餘地,在潘子和順子的處分上給了退路。

  但光靠手下留情是攏不住人心的,得讓大家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錢婆子這條線,就是現成的機會。

  倒賣票據是投機倒把,按政策查抄的物資和罰沒款,一部分上交,一部分可以留作辦案單位的經費。

  要是這個案子辦成了,保衛處能分到一筆實打實的經費,哪怕不多,給幹事們發點加班補助、改善改善食堂伙食,也是一種激勵。

  更重要的是,這個案子是保衛處獨立摸出來的線索,從蹲守到取證,全程沒有借別人的力。

  拿下來,就是保衛處的功勞,從上到下所有人都能跟著沾光。

  鍾國勝後世當老闆的時候深知一個道理:光靠立威是坐不穩的,還得讓人跟著你有肉吃。

  規矩是骨頭,福利是肉,骨頭撐住架子,肉才能讓人長力氣。

  門崗輪換制度執行以來,底下的幹事們雖然表面上服從,但私下裡不是沒有怨氣。

  老馬的徒子徒孫被調崗的調崗、降職的降職,連帶著一批老乾事也覺得新副隊長手太狠。

  鍾國勝不是不知道這些議論,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讓大家明白跟著自己干不光要守規矩,還能得實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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