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易中海顛倒黑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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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中海的額頭開始冒汗了,一層細密密的冷汗,從額角、鼻翼、上唇邊同時滲出來,在檯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

  易中海感覺後背也開始發涼,那種涼意從尾椎骨往上爬,順著脊柱一路攀到後腦勺,讓他不由自主地想打個寒戰,他硬生生忍住了。

  鄭公安就坐在他對面,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不說話,不接茬,不點頭也不搖頭,就那麼看著他。

  易中海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人,他這輩子跟各種各樣的人打過交道,跟車間主任拍過桌子,跟街道辦的人喝過酒,跟院子裡那些鄰居更是不在話下,他一個眼神過去就能把人鎮住,一句話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可鄭公安不一樣,這種人跟易中海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不吼不叫,不拍桌子,連表情都沒有,可那雙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了。

  那眼睛後面有個腦子在轉,而且轉得比自己快,自己說得越多,對方聽得越冷靜,自己就越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易中海就不知道下一句話該往哪個方向說。

  「同志,我真是為了國勝那孩子著想!」

  易中海急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聲調比剛才高了一點,語速也不自覺地加快了。

  易中海努力維持著臉上那道貌岸然的表情,眉頭微蹙,眼神懇切,嘴角微微向下彎出一個「被誤解的好人」的弧度。

  這表情易中海練了大半輩子,在院子裡訓人的時候用過,在車間裡推卸責任的時候用過,每一次都好使。

  「你想想,你想想——」

  易中海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從桌面上抬起來,做出一個推心置腹的手勢說:「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手裡握著幾百塊的巨款,他把握不住啊!幾百塊!那可不是小數目!他一個半大孩子,沒爹沒媽管著,拿到錢他會怎麼花?買吃的,買穿的,大手大腳的,很快就花光了!到時候養成不良習慣,產生惰性,這輩子不就毀了嗎?」

  鄭公安還是沒吭聲,他端起搪瓷缸子,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茶缸子放回桌面的時候磕出一聲輕響,那聲輕響在安靜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種信號,你說,我聽著,但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下了。

  易中海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他發現鄭公安完全沒有被他的「推心置腹」打動,那種沉默不是默認,不是猶豫,不是被說動了,那是一個獵人在看獵物表演。

  易中海見過這種眼神,年輕的時候在胡同里見過一隻老貓蹲在牆頭看老鼠,不動不叫,不撲不撓,就那麼看著,看老鼠在牆角里轉來轉去地找出口。

  「作為看著他長大的長輩,我也是好心為他著想啊!」

  易中海的語速越來越快,額頭上的汗珠已經聚成了黃豆大小,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桌面上。

  易中海顧不上擦,只顧著往外倒話:「同志,你們可能不知道,我這輩子沒孩子,我跟我們家那口子幾十年了,無兒無女,我是一直把國勝當成自己親生的在管!自己的孩子,能不管嗎?能不為他打算嗎?我要是不管他,不替他存著這筆錢,不替他擋著那些亂七八糟的開銷,他能——」

  易中海頓了一下,因為他發現鄭公安的眼神在他提到「無兒無女」的時候動了一下,很輕微的一動,幾乎看不出來,但易中海捕捉到了。

  易中海心裡咯噔一聲,他說錯話了,說的太多了,把不該說的也說了。

  易中海趕緊把話題往回拉,但舌頭已經開始不聽使喚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有那麼多錢,到時養成不良習慣,就跟那些街上的二流子一樣,我是為他好,真的,同志,你們要相信我,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好。」

  易中海說得正起勁,嘴皮子翻飛,額頭上的汗珠隨著他說話的動作一顆一顆往下滾,他也顧不上了。

  易中海越說越覺得自己的邏輯是通的,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形象是高大的。

  鄭公安就是在等這一刻,等他把這套精心編織的謊話全部鋪開,鋪得越滿越好,鋪滿了才好找到那條最致命的線頭。

  鄭公安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檯燈的燈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神照得分外銳利,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里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點,翹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易中海,你說你一切都是為了鍾國勝好。」

  鄭公安頓了頓,繼續說:「那鍾國勝的母親沒錢治病,你把撫恤金握在手裡,也是為了她好?」


  易中海的聲音戛然而止,剛才還滔滔不絕的嘴,雖然還張著,卻發不出聲音來。

  易中海的舌頭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上下嘴唇碰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那些準備好的說辭,加強讓公安相信的話,孩子小怕亂花錢、替他保管、等他長大了一分不少還給他,這些話術全卡在嗓子眼裡。

  鍾大山的撫恤金是六一年十二月領的,易中海簽的字,台帳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鍾國勝的母親是六二年冬天病死的,中間隔了整整一年,易中海手裡拿著八百塊撫恤金和每月二十塊的遺屬補貼,一分錢都沒給過那個躺在炕上病得只剩一口氣的鐘國勝母親。

  鍾國勝母親臨終前連最便宜的藥都買不起,而那時候,易中海的存摺上正躺著那筆「替孩子保管」的錢。

  鄭公安不急,他看著易中海的嘴唇一張一合又閉上,看著那張國字臉上的道貌岸然一寸一寸地裂開,露出底下壓著的慌張。

  鄭公安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涼了的茶的苦澀正好配得上這個場面。

  易中海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他本能地想躲避這個問題,他想說當時還沒有領到撫恤金,想說撫恤金是後來才補發的,但台帳上的時間在那裡擺著,他親手簽的字,那是鐵證,翻不了。

  易中海也想說他沒有不給鍾國勝母親用,是鍾國勝的母親自己不要,但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一個病得快死的女人,等著錢買藥救命,她會不要?

  那能說不知道嗎?

  不知道鍾國勝的母親病得那麼重,不知道她沒錢買藥,不知道她等錢救命?

  可是鍾國勝的母親在炕上躺了一年,他易中海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個藉口比上一個更可笑。

  鄭公安看著易中海額頭上的汗順著太陽穴淌成一條條細流,滴在桌面上,易中海的肩膀也不像剛才那麼端著了,微微往前塌了一點,後脊梁骨似乎也沒有剛才那麼直了。

  鄭公安把搪瓷缸子放下,臉上的嘲諷不加掩飾,聲音還是那麼平淡,像是閒聊,又像是在逗弄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

  「你說啊,怎麼不說了?你不是很能說嗎?」

  易中海的臉徹底僵住了,喉嚨乾澀的發不出聲音,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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