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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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過了多久,被窩裡漸漸有了熱乎氣,那股暖氣籠罩全身,手指尖開始發麻,然後是腳趾,然後是小腿,一點一點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里慢慢蠕動。

  癢。

  先是腰側,然後是後背,再是胳膊,渾身都開始泛起一種酥酥麻麻的癢意,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皮膚底下爬,不疼,但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撓,想翻個身蹭一蹭。

  鍾國勝的手剛動了一下,硬生生又掐住了自己的腰側,沒撓,也不能撓。

  鍾國勝怕一撓就停不下來了,撓舒服了人就鬆了勁,鬆了勁就可能睡過去,睡過去就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醒。

  鍾國勝在被窩裡咧了咧嘴,心裡苦中作樂地想:挺好,有這股癢意撐著,起碼不用再掐自己了,腰側那塊肉已經被掐得生疼。

  保持清醒就行,怎麼都是保持清醒,癢總比疼好受。

  鍾國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張臉,兩隻眼睛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燻得發黑的大梁,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前世的鐘國勝,能從農村一路爬出來,靠的就是這股狠勁,對自己的狠,比誰都狠。

  當年剛進城的時候,兜里揣著幾十塊錢,住過地下室,睡過倉庫,一天三頓饅頭就涼水,愣是沒跟家裡吭過一聲。

  後來給人家跑業務,三伏天扛著樣品滿大街走,皮鞋底磨穿了,腳底板全是血泡,晚上用針挑破了,第二天接著跑。

  再後來自己單幹,最難的時候被合伙人坑了一把,帳上只剩兩千塊,工人等著發工資,鍾國勝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來,該借的錢借了,該求的人求了,硬是把公司扛住了。

  那時候鍾國勝就明白一個道理:人只要不死,就有翻盤的機會。

  現在也一樣。

  餓得爬不起來又怎樣?

  躺在破爛屋子裡又怎樣?

  一九六五年又怎樣?

  只要這口氣還在,只要腦子還能轉,就沒有走不通的路。

  鍾國勝慢慢地深呼吸了幾口,冷空氣吸進肺里,涼颼颼的,但腦子更清醒了,他開始整理原身的記憶。

  那些碎片剛才還是一團亂麻,現在一點點沉下來,像渾水裡的泥沙慢慢落定,底下的東西漸漸能看清了。

  原身的父親叫鍾大山,是紅星軋鋼廠保衛處內保大隊的大隊長。

  說是大隊長,其實就是廠里管內部保衛的頭兒,負責廠區安全,防偷防盜防破壞,也防敵特。

  那會兒剛解放十幾年,外面看著太平,底下不消停,一些潛伏的特務分子總想找機會搞破壞,軋鋼廠是國家重點企業,保衛處的擔子不輕。

  鍾大山是退伍軍人轉業過來的,家裡雖然不富裕,但一家三口的日子還算過得去。

  出事的那個晚上,是六一年還是一九六二年?

  鍾國勝在記憶碎片裡翻了翻,應該是六一年入冬前後。

  那天晚上不是鍾大山的班,他本來在家,原身記得很清楚,父親難得早回來一趟,還帶了一塊豆腐,說給家裡做個白菜燉豆腐。

  母親剛把白菜切好,外面就有人急慌慌地敲門,喊著「鍾隊長不好了,三車間那邊有動靜」。

  鍾大山沒有猶豫就走了,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了。

  後來聽說的事情,是廠里的人斷斷續續傳的,那天晚上,有人在三車間外面鬼鬼祟祟,被巡邏的保衛幹事發現了,那兩個人一看暴露,就往車間的方向跑。

  鍾大山帶著人追過去,在車間的後牆根底下堵住了他們。

  那兩個人身上帶了東西,是土製的燃燒瓶。

  三車間裡放著什麼?

  放著進口的精密設備,真燒了,整條生產線都得停。

  鍾大山衝上去了,他一個人按住了兩個,後面的保衛幹事趕到的時候,看見他們大隊長把一個特務壓在身下,另一個被拽住了腿,正在死命掙扎,就在這時候,那個被拽住的特務把燃燒瓶點著了。

  鍾大山沒鬆手,從頭到尾都沒鬆手。

  人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廠領導、保衛處的領導和同事、街道辦的人都來了,病房外面站滿了人。

  軋鋼廠上報後,追認了烈士,報紙上登了,大會上也念了,說鍾大山同志為保護國家財產和工廠安全英勇犧牲。


  母親就是聽到消息後倒下的,原身的母親身體本來就不好,一直有老毛病,平時靠吃藥養著,幹不了重活。

  聽到鍾大山沒了,當場就暈過去了,醒來以後,人就垮了,像一棵本來就生了蟲的樹,被大風攔腰吹斷,再也立不起來了。

  大夫說需要調養,需要吃藥,需要時間。

  可是哪有錢?

  鍾大山活著的時候,工資是家裡唯一的收入,他的工資不算低,畢竟是科長級別的幹部,但他有個習慣——每個月發了工資,先把大部分錢寄走。

  寄給誰?

  寄給他當年犧牲戰友的家屬,不是一個兩個,是好幾個,原身的記憶里,父親每個月的工資,除了母親的藥費和生活費基本都寄了。

  鍾大山說過,那些人家的男人跟他一起上戰場死了,留下老婆孩子,他活著回來了,就得管,這是一個當兵的人的良心。

  父親是條漢子。

  可這漢子留下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家底,積蓄沒有幾個錢,翻遍了也就幾十塊。

  後面的事情,原身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斷斷續續的,像一段被撕掉了好幾截的膠片。

  只記得有個人一直在跑前跑後,九十五號大院中院的易中海,紅星軋鋼廠廠里的八級鉗工,院子裡的一大爺。

  易中海一臉沉重地忙前忙後,幫辦這個手續,幫跑那個證明,母親躺在床上起不來,什麼都得靠別人。

  原身才十四五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哭。

  易中海來了,跟母親說:「你放心養病,撫恤金的事我去跑,烈士家屬該有的待遇,一樣不會少,孩子小,我幫著辦。」

  母親感激得直掉眼淚。

  後來呢?

  後來撫恤金的事就沒人提了,母親問過幾次,易中海每次都說「還在辦」「手續複雜」「廠里也在等上面批」。

  再後來母親病重了,躺在床上連話都說不利索,更沒力氣問了。

  原身翻遍了家裡每一個角落,一分錢都沒有了。

  他去找易中海,易中海臉上的表情原身記得清清楚楚——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眉頭皺起來,嘆了口氣,用一種大人哄孩子的語氣說:「國勝啊,你現在小,這些事你不懂。錢呢,我都記著帳呢,你媽看病吃藥不要錢?你們家平時吃喝不要錢?這些錢一大爺都給你們墊著呢,等將來你長大了,一筆一筆都跟你說清楚。」

  原身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原身不是沒想過去找廠里,找街道,找別的大人幫忙。

  可院子裡的人都說「一大爺那麼好的人,不會貪你那點錢」,廠里說「易中海同志辦事穩妥」,連街道辦的人都說「你們一大爺是個熱心腸」。

  沒人信一個半大小子的話。

  母親的病越拖越重,沒錢買好藥,只能撿最便宜的藥對付著。

  大夫開的方子,好多藥去藥鋪問了價,又默默把方子折起來揣回兜里。

  原身去藥鋪門口站過,看著裡面那些瓶瓶罐罐,手裡攥著兜里僅有的幾毛錢,站了半天,又走回來了。

  母親死的那天是冬天,屋裡沒有生爐子,冷得很。

  母親的手枯瘦如柴,拉著原身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你爹的錢……去找……」

  後面的話沒說完,人就沒了。

  原身跪在炕邊,哭都哭不出聲,那一年,原身輟了學,打零工,糊火柴盒,給副食店搬貨,什麼都干。

  餓是常事,有時候一天就啃一個窩頭,喝幾口涼水撐著。

  院子裡的人看見了,嘴上說「這孩子真可憐」,然後該幹嘛幹嘛。

  易中海有時候會過來,拎著半袋棒子麵或者兩個窩頭,大張旗鼓的走到原身家往桌上一放,一副長者的口氣說:「國勝,這是一大爺的心意,你要記得,院子裡的人沒少幫你。」

  原身想把這東西摔易中海臉上,但他不能,摔了,就真沒東西吃了,他只能低著頭,把東西收下,把牙咬碎了往肚子裡咽。

  鍾國勝躺在被窩裡,把眼睛閉上,這些記憶不是他的,是這具身體主人的。

  可那股子恨,那股子怨,那股壓在胸口上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悶痛,他現在全感受到了,就像有一隻手捏著他的心臟,一點一點的收緊,疼得渾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易中海。

  鍾國勝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被子角抓得更緊了。

  原身母親那句沒說完的話,鍾國勝心裡替她補上了。

  你爹的撫恤金,你的工位,你應得的一切——去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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