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讓本縣都有些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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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強說,既然田契在婆母手裡,不如……」

  她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張三郎替她接了下去:「不如把田契拿到手,賣了田,帶著錢走。」

  王美珠沒有說話,眼淚又下來了。

  張三郎看了她一眼:「你婆婆馮氏到底是怎麼死的,當時情形如何?」

  王美珠低著頭,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那日民婦又去庵里。阿強在後門外等著。民婦跟婆母在後院說話,她忽然問起阿強,說我跟他……」

  王美珠臉上漲得通紅,「民婦說不是,婆母不信,她罵民婦不知廉恥,說民婦敗壞張家門風,要報官。民婦跪下來求她,說阿強只是幫民婦出主意賣田,沒有別的事。」

  「婆母當時臉色鐵青。說要把民婦交給縣衙治罪,又說要大郎休了我……嗚嗚嗚……民婦要是被趕出張家,寶哥兒怎麼辦?」

  張三郎聽得犯噁心,冷著臉追問,「然後呢?」

  「然後婆母起身去如廁,沒想到阿強翻了庵牆過來,就……民婦就……」她說不下去了,兩隻手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

  張三郎等了一陣,才輕聲開口:「你的意思是阿強殺了馮氏?他怎麼下手的?」

  王美珠放下手,臉上全是淚痕:「阿強拿了院中還沒曬乾的布帶,從婆母身後……捂住她的口鼻。她掙扎了一會兒,就不動了。」

  「阿強把屍體扛起來,說找個遠點的地方扔。可剛走到庵外,婆母身子失禁了,臭得他受不了。就……就近扔進了糞窖。」

  「阿強跟民婦說,傾腳夫通常個把月才清一次窖,夠我們賣田跑了。可萬萬沒想到,才兩日就被發現了……」

  她說到這裡,抬起淚眼,「我冤枉啊!他三叔……」

  王婆子見張三郎臉上一黑,連忙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王氏將話咽了回去。

  張三郎轉向徐正:「都記下來了?」

  徐正點了點頭。

  「讓她簽字畫押。」

  徐正站起來,拿著供狀紙走到王美珠面前。

  王美珠接過筆,手還在抖,筆尖在紙上劃了兩下才落下去。畫押歪歪扭扭,指印按下去,殷紅一片。

  張三郎站起來,朝王婆子點了點頭:「帶她下去。單獨關押,不許跟任何人接觸。」

  王婆子應了一聲,上前拽起王美珠往外拖。

  張三郎把供狀遞給方仲安,瞧了瞧他手中那份空白供狀笑了,「方貼司,你拿著王美珠的供狀,現在可以審劉大強了。」

  方仲安一挑大拇指,連忙去訊問房。

  不出半個時辰,方仲安這回真正興沖沖回來了,「張押司,這小子也招了。張大郎家的並沒說謊,下吏沒動一根手指頭,他自己就全說了。」

  張三郎接過供狀看了一遍,朝方仲安滿意地點頭,「方貼司,這回確實多虧了你。要是讓兩人跑出縣界,再抓就難了。」

  方仲安嘿嘿一笑,慌忙拱了拱手:「張押司抬舉下吏了。都是分內的事,分內的事。」

  他嘴上謙虛著,腰卻挺得比平時直了幾分,小眼睛裡頗有幾分光彩放出。

  張三郎又吩咐他和徐正整理案卷,把王美珠和劉大強的供狀、昨日的驗狀、永寧庵的認屍記錄、馮氏的嫁妝田底冊等等文書一一歸攏,按順序疊好。

  張三郎坐在案後拿起筆,鋪開張新紙。

  紙面上寫下四個字:案卷總呈。

  他寫得慢,每寫一行都要想一陣。

  等寫完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把筆擱下,整了整袖口,推門出去。

  二堂的燈剛掌起。

  李沆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卷書。趙瀣坐在旁邊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正低頭吹茶沫。兩人聽見腳步聲,同時抬起頭。

  張三郎站在門口,拱了拱手:「縣尊,馮氏的案子,查清了。」

  他把案卷雙手遞過去。

  李沆似乎沒想到,州衙推官都還沒到,案子竟然就破了。

  才一日啊!

  他和趙瀣對視一眼,都有些動容。

  李沆接過案卷總呈展開看了幾行,眉頭動了一下,又繼續往下看。


  太平興國五年六月廿五日,鄄城縣刑房,謹將永寧庵糞窖女屍案審結事,具狀呈報如後:

  一、死者

  馮氏沛霖,年五十三,本縣坊郭戶張世清正妻,張守仁、張守智嫡母。五月十九日,入永寧庵帶髮修行。六月廿二日失蹤,廿四日屍首於庵外糞窖被發現。

  二、驗屍

  仵作陸秋成驗狀:屍身著灰褐細布衫,周身無外傷,指縫潔淨。屍身泡脹,系溺斃或死後投屍,死亡約在六月廿二日前後,須覆檢確認。

  三、犯供

  馮氏長媳王氏美珠供稱:因馮氏欲將嫁妝田二百畝捐庵,僅留百畝予張守仁,心懷怨懟,遂與劉大強合謀奪田。

  六月廿二日,馮氏在後院疑其與劉大強有私,揚言送官。劉大強翻牆潛入,以晾曬未乾之濕布帶捂殺馮氏,棄屍糞窖。王美珠望風於外,事後共謀拋屍。

  劉大強供稱:王美珠所言屬實。二人相約賣田遠遁,因屍首提前發現,倉促逃至王家莊田間窩棚,被弓手抓獲。二犯供詞相符,無刑訊迫供。

  四、人證物證

  仵作驗狀,附屍格圖。庵內布帶,與犯供吻合。庵婆及香火婆證言,確認馮氏於六月廿二日申時後與王美珠爭吵,其後失蹤。

  五、審結

  犯婦王美珠,通謀殺婆母馮氏,供認不諱。兇犯劉大強,下手捂殺馮氏,供認不諱。二人同謀殺人,事實清楚。

  按《刑統·賊盜律》,劉大強造意下手,罪當斬刑。王美珠通謀殺親尊長,加功同論斬刑。二犯現分押縣牢,俟州衙核准。

  右件所陳,伏候鈞裁。

  太平興國五年六月廿五日

  戶房押司,奉知縣諭提調刑房吏員張守禮 謹呈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

  趙瀣擱下茶盞,目光在李沆和案卷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李沆看完總呈,又核對了其他文書,把案卷輕輕合上,擱在案角。

  他看向張三郎,目光里除了欣賞還帶著三分打量:「從發現屍首到審結畫押,前後不過一日。守禮,這案子辦得利索至極,讓本縣都有些意外了。」

  張三郎垂著手站在案前:「下吏不敢據功。多虧方貼司徐貼司出力,二人各有所長,方貼司消息靈通。徐貼司律令精熟,兩人配合默契,此案才能迅速告破。」

  李沆意味深長的看了張三郎一眼,緩緩點頭:「方仲安這次確實得力。不過,徐正更令我刮目相看,只是他終究錄吏籍日短,按常例還需磨勘數年。」

  「不過,刑房正是用人之際,守禮既有舉薦之意,本縣便破格准了。讓他暫代前行,再歷練歷練,日後考課,本縣親自盯著。」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案卷上:「驗狀、認屍記錄、證人證言、抓捕經過、兇手口供,樣樣齊全。守禮,你辦事越來越老練了。」

  「這樁案子你連日操切,鐵打的筋骨也該歇一歇了。這兩日,不必點卯,且在家好好歇息。戶房的事,讓鄭謙代你盯著。」

  張三郎應了一聲,又朝趙瀣點了點頭,轉身退出二堂。

  方仲安從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張押司,縣尊怎麼說?」

  張三郎瞥了他一眼:「縣尊說,案子辦得好。」

  方仲安咧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那就好!那就好!下吏就說嘛,這回肯定錯不了。張押司,那賞錢的事……」

  張三郎擺了擺手:「你看,你又急。明日王推官到縣衙,縣尊升堂判案之後,待州衙批覆下來,少不了你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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