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門當戶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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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情投意合,比什麼都強。老夫當年醉心功名,三十出頭了,一直沒有成親。家裡有個女使,是族中買來照顧老父的,老父過世後她沒處去,便留了下來。」

  「日子久了,她替我研墨抄書,冬天替我暖手,夏天替我扇涼。我寫文章寫到半夜,她就在旁邊坐著,一聲不響。」

  「後來我娶了她,族中長輩都說她出身太低,不配進門。可她嫁進來十年,我們從未紅過臉。門當戶對當然好,可過日子過的是兩個人……」

  話是沖皇甫策說的,趙嗣衡卻懇切地望著張三郎,「一個人心性好,比什麼門第都管用。」

  張三郎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得笑而不語。

  皇甫策果然沒讓他失望,立即接話了,「趙先生,那是她碰上了你。沒有公婆壓著,遠離族中長輩,才得了清淨。換旁人家,光一個『孝』字就能把人壓彎了腰。」

  「周家在濮州城裡都算是體面人家。娶婦講究的是體面。阿芸嫁進去,舅姑看她不順眼,她連個訴苦的地方都沒有!」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前人說的道理,幾千年了也沒變過。鄭國子忽辭了齊國婚,就是明白這個。門不當戶不對,硬湊到一處,開頭是蜜,後頭是刀。」

  周安嘴唇動了動,眼巴巴地望著張三郎,都快哭了。

  趙嗣衡搖了搖頭:「皇甫先生,拿鄭國子忽辭婚來說事,怕是不妥吧?那是兩國聯姻,國與國之間的較量。周家娶阿芸,不過是一樁家事,何來齊大非偶之說?」

  皇甫策抬眼看他:「理是一個理。門第差著,人心就隔著。舅姑面前立規矩,妯娌之間陪小心,一年兩年能忍,三年五年呢?到頭來周公子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趙嗣衡捻了捻鬍鬚,「皇甫先生這番話說得實在。不過,老夫還是那句話。日子是兩個人過的。門第再般配,兩個人合不來,那也是冷鍋冷灶。」

  張三郎聽到這裡,大概明白了兩人在爭什麼,「周安,你家裡是怎麼說的?」

  周安轉過頭看著他,像是終於有人問到了正題上:「今日下晌,家裡打發人來遞了個話,說提親的事家裡正在商議,讓我先別急。不巧被皇甫先生聽到了……」

  他看了一眼皇甫策,「皇甫先生知道了這事,就說我家裡沒有誠意,是在拿阿芸當備選。他勸嬸子別應,說拖下去只會耽誤了阿芸。」

  張三郎點了點頭,轉向王月娥:「皇甫娘子,你是什麼想法?」

  王月娥看了一眼皇甫策,又掃了一眼周安,嘴唇動了兩下才開口:「我聽當家的。他經的事多,看得比我遠。」

  張三郎嘆了口氣,朝後院門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趙嗣衡和皇甫策都在看他,像是等他一錘定音。

  趙嗣衡先開了口:「張押司,你來說說,到底是門當戶對要緊,還是兩個人合得來要緊?」

  皇甫策沒有開口,但目光落在張三郎臉上,顯然也在等個答案。

  張三郎站起來,走到後院門口站定。

  門板虛掩著,他伸手輕叩了兩下:「阿芸,你出來。趙小娘子也在裡頭吧?一併出來。」

  門後安靜了兩息。然後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阿芸低著頭從門縫裡挪出來,兩隻手絞在身前。

  她身後跟著個小娘子,穿件淡青紗褙子,眉眼清秀,嘴角天生帶著一點弧度,正是趙嗣衡女兒趙虞琴。

  她倒沒有躲,從門後出來時還大大方方看了張三郎幾眼,微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站到阿芸身側,像是替她壯膽。

  張三郎看向阿芸:「方才院中說話,你都聽見了?」

  阿芸沒有抬頭,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聽見了。」

  張三郎有些不喜她那副,見人就臉紅的小家子氣,聲音不覺高了些,「聽見了就好。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阿芸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頭又低了些,像是想把整張臉都藏進衣領里。

  趙虞琴瞪大眼睛,似乎沒想到張三郎問得這麼直白。

  張三郎看著阿芸滿臉嚴肅:「你不說,那這事就由你娘,和皇甫先生替你定了。但我認為,你就是你,你既不是你娘的附屬,也不是皇甫策的附屬。」

  「將來就算嫁人,也不當是誰的附屬。嫁人是你自己的事,你以後的日子,也是你自己過的。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你得自己開口說。」


  「你選了什麼樣的人,就要擔什麼樣的結果。無論富足還是窮苦,終究歸於柴米油鹽,誰也替不了你過日子。」

  皇甫策見阿芸被問得答不上來,連忙接話,「三官人,您這話說的不對。自古以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阿芸年紀輕,見識短,哪裡懂得自己選的是對是錯?她如今願意,日後吃了苦頭再後悔,可就晚了。」

  張三郎轉過頭看著他:「皇甫先生,你當初在鄆城縣衙做貼司,不願跟同僚同流合污,結果被刑房押司陷害,判了五年牢城役,妻離子散。」

  「你當初如果能稍稍變通,如今還在鄆城縣衙坐著。你選了另一條路,結果什麼都沒剩下。你現在告訴阿芸,凡事都要先算清楚對錯。那你當初的選擇是對是錯?」

  「鄭國子忽當年辭了齊侯婚,說『齊大非偶』,後來如何?鄭國內亂,他流亡在外,終身未成大事。他當初若娶了齊侯之女,齊國就是他的後盾,何至於流亡?」

  皇甫策的臉僵住了,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他目光落在石桌面上,像是想從那些乾涸茶漬里找出一個答案。

  趙嗣衡這時開口了,似乎在替皇甫策解圍,「張押司,你這話重了。皇甫先生當年不徇私,那是氣節。氣節有什麼錯?」

  他捻了捻鬍子,「要說門當戶自也有其道理,老夫當年之事,族中長輩沒一個同意的。不過話又說回來,老夫若是聽他們的,哪來十年安穩日子?」

  張三郎看向趙嗣衡:「趙先生說得對。人合得來比什麼都強。皇甫先生方才一直說門第,說體面,說舅姑難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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