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夏稅辦結就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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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哥兒在炕頭躺下,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沒過幾息,又翻回來,「周哥哥,我聽你和爹爹說,你家裡要去找媒人?」

  「嗯。」

  「給誰說媒?」

  「給你芸姐姐說媒。」

  慶哥兒猛地坐起來,「你要娶芸姐姐?」

  「別嚷嚷。」周安連忙一把捂住他嘴,壓低了嗓子,「還沒定的事。」

  慶哥兒盯著他看了好一陣,慢慢躺回去,兩隻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以後是不是要叫你芸姐夫兒?」

  周安被口水嗆了一下,咳了兩聲,「還沒定,你可別到處亂說!」

  慶哥兒扳著手指頭算了算,「那你以後得給我買糖吃,我有糖吃就沒空亂說了。」

  周安翻了個大白眼,「行。買。」

  「每天都要買。」

  「每天?」

  慶哥兒想了想,「芸姐夫兒,你要是每天給我買塊麥芽糖,我就幫你在我爹面前說好話。我爹最聽我的!」

  周安忍不住笑了,「你爹最聽你的?上回你要去買紙鳶,你爹說沒錢,你就蹲在院門口哭了老半天。」

  慶哥兒被揭了短,翻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那不一樣。紙鳶要三十文,麥芽糖只要兩文。我爹兩文錢還是捨得給的。」

  周安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沒再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慶哥兒把被子掀開一角,「周哥哥,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哪句?」

  「娶芸姐姐的事。」

  周安沉默了一瞬,「真的。」

  慶哥兒又把被子裹緊了,「那行。你給我買糖,我就在芸姐姐面前幫你說好話。芸姐姐可疼我了。要不然,一日一文錢也行,可不能再講價了。」

  周安在把胳膊枕在腦袋底下,忍不住咧嘴,「成交。一日一文。」

  慶哥兒滿意地翻了個身,把被子踢到腳底,嘴裡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什麼。不多時,他的呼吸就勻了。

  周安聽著身邊那個小東西漸漸入睡的動靜,聞著炕席上殘留的麥秸味道,忽然覺得這破舊宅院的東間炕,比他州城宅子裡那張雕花木床睡得踏實多了。

  次日清晨,張三郎比往常早到了縣衙。

  夏稅催征的文書已經在他案頭疊了厚厚一摞,他花了半個時辰重新核對了一遍數目,確認無誤起身往二堂走去。

  廊道里的雜役正往青磚地上灑水,水珠子濺在磚面上。

  張三郎繞過水漬,在二堂門口站定。

  門敞著。李沆坐在案後,手裡翻著份邸報。

  趙瀣坐在側首的椅子上,面前攤著本簿冊。

  張三郎邁進門檻時,餘光瞥見趙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像是無意間掃過,但他注意到了。

  張三郎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朝李沆拱手,「明府,夏稅催征已於昨日全部完畢。清冊在此。」

  李沆放下邸報,接過清冊翻開。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逐行掃過,手指在紙頁邊緣慢慢移動。趙瀣也放下簿冊,身子微微前傾。

  屋裡安靜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

  李沆合上清冊,擱在案角,抬眼看向張三郎,「提前一個月完成催征,還比去年多收了三成。守禮,你是怎麼做到的?」

  張三郎垂手站著,「下吏按上次呈報的戶房辦事條陳,將四鄉三十六村的催征任務按村分解到人。「

  」每人負責幾個村,專盯著各村里正。村中又分戶等,上戶中戶下戶分列清冊。催徵吏役不必挨家挨戶跑,只需按冊催繳。」

  他從袖中抽出另一份冊子遞上去,「這是催征明細。各人負責的村、戶、應徵數、已征數、缺額,逐一登記。缺額的註明原因,災傷或緩徵,都有據可查。」

  李沆接過冊子翻開,目光掃了幾頁,微微點頭,「這法子比往年清省得多。去年催徵到七月底還沒完,今年六月頭就結了。」

  他翻到冊子最後一頁,手指在數字上停了片刻,抬眼看向張三郎。

  「銅錢兩千六百九十三貫。正絹四百二十一匹,麻布八百九十三匹,絲綿四百兩,大小麥合計一千二百石。去年夏稅,為何比今年少許多?」


  「回縣尊,去歲蠶桑受災,桑田減產三成。今年年景尚可,各鄉養蠶戶按丁口攤派的絲綿和絹布都比去年多一些。麥子收成也多些。」

  李沆把清冊合上,目光在張三郎臉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笑意,「夏稅提前一個月入庫,州衙那邊看了,便知道鄄城的戶房不是吃閒飯的。「

  」這份清冊呈上去,郝錄事那邊,可就休想挑出什麼毛病來。說起來,我面上也有光。守禮,幹得不錯。」

  張三郎微微躬身,「明府過譽。下吏只是按章程辦事。」

  李沆擺了擺手,提起筆蘸了墨,「你方才說催征任務分解到人,手下吏役出了力,按你的章程該有賞。你列個名單上來,我現在就批。」

  張三郎從懷裡摸出張疊好的紙,雙手遞過去。

  紙上列著十幾個名字,打頭的幾個是戶房手分老趙、刑房手分徐方、弓手都頭武岩。每人後面注了賞錢數目,從一貫到五貫不等,總計三十七貫。

  李沆接過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准」字,又蓋上私印,把批條遞迴去,「去縣倉支領。你這份催征細冊,抄一份存吏房。各鄉書手若有人舞弊,按冊追責。」

  張三郎接過批條折好揣進懷裡,「下吏今日就抄。」

  李沆端起茶盞,朝他擺了擺手。

  張三郎朝李沆和趙瀣各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二堂。

  走出門口時,他的餘光掃到趙瀣正在看他。

  那目光比方才長了些,像在稱量什麼。

  廊道里的水漬已經幹了,青磚地上留下一道道淺淡的水痕。他走出一段路才把胸口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張三郎沒有停步,找嚴世忠換了領帖後,這才回戶房。

  老趙正蹲在案角整理催征回執。看見張三郎進來,他站起來咧嘴笑了,「張押司,縣尊批了?」

  張三郎把他那份領帖抽出遞過去,「批了。你那份是五貫錢,隨時可以去縣庫支領。」

  老趙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張押司,這趟催征,按您的法子,比往年省了個把月的腳程。我領的那個鄉的中戶,往年總要拖到六月末,今年五月末就交齊了。」

  張三郎點點頭,「他們交得快,是因為分列清冊後知道賴不掉。往年混在下戶里,能拖就拖。今年單獨列出來,拖一日便記一日欠征,他們自然犯不著拖。」

  張三郎又抽出徐方和武岩的領帖,遞給老趙,「這兩份送去刑房和弓手營房。就勞煩你跑一趟了。」

  老趙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看您說的,什麼勞煩不勞煩的。小的在戶房跑的就是這份差事。張押司您坐著,半盞茶的工夫就給您送到。」

  說著又朝張三郎欠了欠身,這才倒退兩步,轉身出了門。

  門檻外頭,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透著被重用後的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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