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皇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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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時正,進士巷孫宅。

  孫繼祖坐在堂屋正中的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擺著六碟菜一壺酒。

  他回頭看了眼廊下,武岩正蹲在門檻外的條凳上,手裡捏著塊鹵豬頭肉往嘴裡丟。張三郎和陸秋成進來時,武岩朝桌上努了努嘴。

  「孫大哥,你家這伙食更好了啊!上回是豬頭肉加鹽豆,這回竟多了糟魚和雞雜,還有豇豆?」

  張三郎在圈椅上坐下,目光掃過桌面。

  鹵豬頭肉切得薄薄的碼在碟里,糟魚浸在醬色湯汁中泛著油光,雞雜炒青蒜,還有盤豇豆,用蒜泥和醋汁拌過,段面泛著熟透後的深綠。

  武岩經常來孫家蹭吃蹭喝,因此十分嫻熟地伸手去夾豇豆,嚼得咯吱響,「這豇豆脆生,孫大哥從哪弄的?」

  孫繼祖看著張三郎端起酒壺給各人斟上,「後院牆角種的。今早劉嫂子摘了一筐,焯水過涼,蒜泥一拌很是爽口。六月正是豇豆最嫩的時候,月底就老了。」

  武岩又夾了一筷子,「唔唔,好吃好吃!三郎,你怎麼不吃?」

  張三郎看了眼那碟豇豆,焯過水的斷口處顏色轉深,確實熟透了。只是他看到這玩意兒就心生恐懼,笑著搖頭,一根都不肯碰。

  前世那些干煸、涼拌、清炒等種種做法多了去。但是,每到夏天這東西就徹底瘋狂,似乎怎麼吃也吃不完,每一頓都像一場酷刑。

  只因它也叫豆橛子!

  幾人小聚,也不必相互敬酒,張三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筷頭轉向糟魚。

  「三郎,你在縣衙待久了,嘴也養刁了。」武岩已經掃了小半盤豆橛子,「這東西季節的,過了這陣想吃都沒有。」

  武岩見他搖頭不語,又夾了塊豬頭肉,「孫大哥,那劍賣給姓趙的了?他自己的劍自己買,想想我就要笑了。對了,賣了多少錢?」

  孫繼祖放下酒杯,也夾了口豆橛子,「二十貫錢。」

  武岩剛夾起的豬頭肉,還沒送到嘴邊就懸在了半空,嘴巴半張著,好半晌才憋出兩個字:「多少?」

  「二十貫。」孫繼祖又夾了口豇豆,嚼得嘎嘣響。

  「二十貫!」武岩「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霍地站起來,膝蓋撞得桌沿的酒杯晃了兩晃,「不是,大哥,那劍是金鑲的嗎?二十貫!」

  「咱縣弓手一個月的工食錢才幾百文!二十貫都能買下三郎那破宅院了……二十貫錢買把劍,姓趙的怕不是錢多燒得慌。」

  張三郎朝武岩翻了個白眼。

  他今早確實看見孫繼祖從陸秋成手裡要走了那柄劍,當時以為孫繼祖喜歡,也就沒多想。

  聽武二郎這意思,那劍讓孫繼祖賣給趙瀣了!

  他看了陸秋成一眼,陸秋成面無表情地坐在條凳上,手指擱在膝蓋上,不知在想什麼。

  張三郎有些疑惑的開口,「孫大哥,咱們不是說好了不挑明嗎?」

  孫繼祖臉色沉下來,把酒碗擱在桌上,「二郎,三郎,你們不知道那劍的來歷。」

  他看了兩人一眼,斟酌了片刻才開口,「我自己的配劍贈給復之後,便一直想找把趁手的好劍。」

  「今早我從陸兄弟那裡取過來,帶到縣衙把玩,發現刃口極薄而韌。劍身上有魚鱗紋,細密均勻,不是尋常鐵匠能打出來的。」

  武岩見他臉色不對,連忙放下筷子,「魚鱗紋怎麼了?」

  孫繼祖左手在桌面上輕叩,「這是御前作坊所特有的百鍊法,不是軍器監普通軍械的煉製手藝。而且,這是皇城司庫務的制式。我懷疑趙昌言另有身份。」

  張三郎聽到「皇城司」三個字,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本朝的特務機構,只聽命於官家一人,不入三衙,不受樞密院節制。

  他經手的文書中偶爾見過「皇城司」字樣,每次都只是提一句,從無詳述。

  武岩酒碗擱在嘴邊,卻是不以為意,「皇城司?孫大哥,那是什麼來頭?」

  「皇城司下設親從官,負責宮城各門和殿前宿衛,編制四指揮,每指揮約五百人,總員額兩千人。這是官家親衛。」

  孫繼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皇城司另有親事司,從勛貴子弟或陣亡將士遺孤中選拔,比親從官更近御前。這是官家耳目。」


  「以趙昌言的身手和那把劍的精美程度,我推測他在皇城司職位不低。這種人多在京師當值,輕易不會出京。一旦出京,必有重要任務。」

  武岩放下酒碗,眉頭擰了起來。

  他是弓手都頭,平日裡管的不過是街面上的偷盜鬥毆,此刻聽到「皇城司」居然是天子親衛,只覺得後背微微發涼。

  張三郎臉色也陰沉起來。

  孫繼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這劍對趙昌言來說,丟不得。我裝作不知,本想奚落他一番,把劍還回去。李沆開口出二十貫錢,我就藉機賣了。」

  「我出身殿前司,跟皇城司的人向來不對付。如今我轉文資,在地方任職,實在不願意招惹他們,只好就坡下驢。」

  武岩愣了愣,「照孫大哥這說法,那把劍恐怕不止二十貫錢。」

  孫繼祖白了他一眼,「光料錢都要二十貫。這只是次要的,這樣的寶劍皇城司庫務每一把都有登記,放在手裡就是禍害。」

  他轉向張三郎,「三郎,皇城司的人碰不得,以後你在縣衙離趙昌言遠一些。」

  張三郎放下筷子,想起那日在二堂聽李沆和趙昌言說話,趙昌言談吐沉穩,對刑名錢穀都十分熟悉,不像尋常幕僚。

  他當時只覺得這人見識不凡,如今看來還低估了,「李知縣是否知道他的來歷?」

  孫繼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李知縣跟我提了皇城司察子,就是提醒我趙昌言的身份。以他的精明,應該明白我已經知道了。」

  「三郎,如果是這樣,說明他們來鄄城上任另有目的。不過你我這樣的小人物,應該不值得他們費心思。」

  他又轉向武岩和陸秋成,「我叫你們兩個過來,就是提醒你們,以後不要接觸此人。只要不主動招惹,他應該也不會再找你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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