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微服養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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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仲安眼圈又紅了,這回不是委屈,是連自己都分不清是喜是驚。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冊子,又抬頭看張三郎,一咬牙遞了回去,「三官人,這冊子我交給您。您替我保管,就當我的這顆人頭押在您手裡。」

  張三郎接過冊子,滿意地看他,並不感到意外,「你想好了?」

  方仲安用力點頭,「想好了。往後各種消息,我只賣您一家。我要是傳出去一句對您不利的話……」

  他抬起右手,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您拿這冊子出首,我一家七口整整齊齊地死,絕無怨言。」

  張三郎嘴角動了動,「你倒光棍。行了,起來吧。別跪著了。」

  方仲安撐著地面站起,拿袖子抹了把臉,把眼角那點水汽蹭掉了,臉上又堆起笑,「三官人,那西邊宅子的事,我儘快去辦。老莫頭那邊我去說,不會讓人起疑。」

  「不必急。他問你就說,不問你也別主動提。讓他自己找上門來。如果對方真沖我來的,你越急,他越警惕。」

  方仲安點頭如搗蒜,「省得省得。」

  「以後有消息,別往我這裡跑。巷子口那家香燭鋪子,找扎紙匠老馮頭。你把消息遞給他,他會轉給我。老馮頭是我的人,嘴嚴。」

  方仲安又點頭,「小的記住了。巷口香燭鋪子,老馮頭。」

  張三郎打了個哈欠,「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方仲安應了一聲,躬著腰退出西間。

  他穿過堂屋的時候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推開院門,走出巷子口。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激靈,腦子忽然清醒了。

  方仲安抬手狠狠抽了自己個嘴巴,啪的一聲,格外響亮,「蠢材!蠢材!自己送把柄到三官人手裡!」

  他站在巷子口搓了搓臉,想起每年三十貫錢的許諾,想起那些額外的賞錢,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翹。

  他一邊搓臉一邊走,走幾步又盤算起來,自家四兄弟都在衙門當職,這些消息渠道加在一起,一年三十貫可打不住。

  這三官人跟濮州孔家不對付,跟郝錄事似乎也不對盤,聽說跟王家也不愉快,講不好有什麼重要消息挖出來,就能多得些賞錢。

  說不得,一年狠狠的賺上四五十貫!

  他越盤算越高興,腳步也越來越輕快,拐上正街的時候,嘴裡已經哼起了一段小調,被夜風一卷,散在街面上。

  次日,縣衙後門開了條縫。

  李沆和趙瀣一前一後閃了出來,兩人都換了便服。

  李沆穿一件半舊的青灰布衫,腰間繫著布巾,腳上蹬雙布鞋。

  趙瀣換了一身褐色長衫,袖口卷到小臂,活像哪個莊子上來的帳房先生。

  書童周平已經趕著輛青帷騾車等在巷口了,見兩人出來,連忙跳下車轅掀起車簾。

  李沆上車前回頭看了眼縣衙後門,彎腰鑽進車廂。

  趙瀣跟著上了車,帘子放下來。

  周平跳上車轅,鞭子輕輕一甩,騾車輕快地駛出巷口。

  拐上出城官道不久,路面從青石板變成了夯土,顛簸起來。

  行了大約兩刻鐘,周平在車轅低聲說了一句:「先生,到了。」

  騾車在路邊停下來。李沆掀簾下車,站在道旁,看了看遠處那片莊子。

  莊子不大,幾十個低矮的土坯房錯落分布。

  莊前是一片開闊田地,幾個早起的農人正在地里收拾農具,聽見騾車聲響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李沆沒有急著進莊。

  他站在石橋高處,先看了一遍莊子的格局。

  莊子沿著一條小河展開,河岸兩邊是連片的田畝,目測有兩千多畝,阡陌縱橫。

  三十幾戶人家散落在田地之間,多是土牆茅頂的小院,院前曬著柴草,牆角堆著農具。

  莊子中央偏北的位置,有一座青磚灰瓦的大宅矗在那裡,被其他低矮的房屋襯得像一座孤島。

  從他站的這個位置望去,可以看見大宅全貌。

  主院居中最大,飛檐翹角高出周圍屋頂一大截,俯視著其餘四座小院。

  四個小院分列東西南北,像是給主院鑲了一圈邊。院牆高聳,牆頭插著碎瓷片,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趙瀣也下了車,走到李沆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宅子建得氣派。可我怎麼瞧著,有點不對勁。」

  李沆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主院,「你也看出來了?你看這格局。主院居中,四面各有一座小院子圍著,從高處看,像一口井,主院是井底,四小院是井壁。」

  「從風水上說,這叫困象,又叫囚局。正堂背後無路,左右有牆,前面只有這一道門。出路單一,氣運不通,住在裡面的人,就像被關在籠子裡。」

  趙瀣聽完,沉默了片刻,「那他怎麼還建了這個格局?」

  李沆收回目光,「建這宅子的人,要麼是不懂,要麼是不得已,怕人進來,把宅子修成了一座塢堡。想必是幾十年前,為避兵災匪患而建。」

  「不管是哪種,住進去的人都不會太順當。氣運不通,心氣就容易堵。心氣堵了,人就容易做糊塗事。幾代下來,到陳有德這一輩,已經做了不少糊塗事。」

  李沆抬腳下石橋,沿著鄉間土路往莊子方向走。趙瀣跟在他身後,周平把騾車趕到路邊一棵大柳樹下,拴好韁繩,坐在車轅上等著。

  兩人走到莊子邊緣,土路變成了碎石子路。

  路兩旁的人家陸續開門,有人蹲在門口洗臉,有人搬出板凳坐在廊下剝豆子。

  看見兩個生人走過,竟然沒有人前來問話。

  村子很安靜,靜得能聽見河水流過石壩的聲響。

  走到大宅附近,李沆停下來。

  大門是黑漆的,門環是銅的,被日頭曬得發暗。

  門楣上掛著塊新匾,刷了桐油,上頭寫著「養濟院」三個字,落款是「鄄城知縣沈覺題」。牌匾是新換的,釘子還是亮的,沒有被風雨鏽蝕的痕跡。

  門框兩側各掛塊木製楹聯,與新匾同色,墨跡有些像張三郎的筆意:

  無告者終有所養,窮困人亦得安居。

  門框兩側石墩磨得發亮,院牆比村里其他人家的牆高出半丈不止,牆根長著一溜青苔。

  李沆見側門半開著,便推門進去,趙瀣跟在身後。

  兩個老嫗坐在門廊下條凳上,一個在編草鞋,另一個眯眼靠牆曬太陽。

  聽見腳步聲,編草鞋的老嫗抬頭看了兩人一眼笑道,「可是李知縣,趙先生?」

  李沆和趙瀣對視一眼,眼底微有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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