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外鄉客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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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裡的碗筷已經撤了。

  皇甫策擱下茶碗站起來,朝張三郎點了點頭,轉身往東廂走。陸秋成跟在他身後,周安瞥了眼方仲安漸漸繃緊的臉,也跟著兩人走了。

  張三郎站在西間門口,朝方仲安揚了揚下巴。

  方仲安會意,跟著他進了西間。

  周安站在院子裡,隔著窗紙看見西間裡的影子。

  方仲安進門就跪下了,膝蓋落在地上的動靜隔著窗紙聽不見,但影子垮下去的樣子清清楚楚。

  周安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收回目光,快步進了東廂。皇甫策已經點上了燈,坐在床沿翻一卷舊書。陸秋成回了裡間,盤腿打坐起來。

  周安在椅子上坐下,朝皇甫策一咧嘴,「這個姓方的,一看就是小人,也不知道張叔為何結交他。皇甫先生你看到沒,咱們才剛走,他就給張叔跪下了,哼!」

  皇甫策微微一笑,「周公子,各人有各人的不易,各人有各人的苦衷。三官人常說句話,想必你也聽到過,一根麻繩都有他的用處。」

  周安嘴角往下直撇,「張叔就是隨口一說,皇甫先生竟然也要記在心上?」

  皇甫策翻了頁書,「周公子,你莫小瞧了麻繩,它用處可不小。用它扎口袋,糧食不會漏。用它串一吊銅錢,拿在手裡沉甸甸。」

  「用它系頭髮,幹活的時候利索不礙眼……」他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在周安臉上,陰惻惻乾笑,「也能勒在脖子上,要人的命!」

  周安感覺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勉強笑道:「呃,還真是。幸好皇甫先生教導,否則晚生還沒深想。張叔果然智深如海,一言一行都能警醒人。」

  皇甫策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散淡,「你在州學讀書,將來入仕為官,見的人會比方仲安更不堪。你若見了誰都覺得不如你,那這輩子能用的就只剩下自己了。」

  周安聞言一激靈,目光落在堂屋西間窗紙,那兩個人影上,若有所思起來。

  西間裡,方仲安跪在地上,膝蓋貼著地。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那是一本厚厚的冊子,封皮是粗麻紙,邊角捲起了毛,像是翻過很多回。冊子約莫幾十頁,邊角繫著根褪了色的麻繩。

  「三官人,這是我當刑房前行這幾個月記的。我記性不好,誰請過飯、誰塞過錢、我替誰傳過話、辦過事,都得記下來。怕忘了,回頭人家找上門來,我對不上號。」

  張三郎接過冊子,把冊子在手裡掂了掂,「你竟然還記帳?你可知道這東西要是被人翻出來,是什麼罪過?」

  方仲安賊忒兮兮咧嘴便笑,「知道。我家三郎說過收一貫錢以下,就算被當場逮到,也不過是打板子。所以,我們兄弟收的都是小錢,從來沒有大數。」

  張三郎冷哼一聲,翻開冊子。

  紙頁微微發黃,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趕著記下來的,墨跡深淺不一。

  他翻了幾頁,指腹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三月初八,段家酒肆,城東趙掌柜請吃席,酒菜值三百文,另贈茶錢一百文。代為打聽:糧庫新進粟米,價幾何,何時放糶。

  他再往下翻:

  三月十五,悅來酒肆,宋掌柜請吃糟魚,酒菜值二百文。打聽:本季商稅定額是否會上調。回報:暫不上調,秋後再議。

  三月廿二,街口茶鋪,老劉頭請喝茶,茶錢十五文。打聽:城南趙家義塾新來的先生是什麼來路。回報:趙嗣衡,特奏名出身,在州學待過三年。

  四月,陳記肉鋪陳掌柜,送豬頭肉兩斤,值四十文。打聽:縣衙秋後會不會加征肉稅。回報:尚無此事,不必驚慌。

  四月十七,茶鋪王婆子托人傳話,打聽宿月樓隔壁那間鋪子的東家是誰,值五十文。回報:那鋪子是嚴押司妻弟產業……

  …………

  五月廿五,替外鄉客商打聽進士巷空宅。來人是個小官人,收了兩百文。

  張三郎手指停在這一頁上。

  他抬起頭看了方仲安一眼,「外鄉客商?打聽進士巷空宅?」

  方仲安抬起頭,愣了一下,「是。廿五那日,我在段家酒肆吃飯,有個小官人找到我。說他家中有長輩要遷來鄄城,想買處清淨宅院。」

  「城東魚鋪私牙莫老屁跟我熟,我知道這邊有兩套空宅,介紹他……」


  張三郎把冊子合上擱在膝蓋,「我家西邊隔壁這套就是空宅,你介紹過了?」

  方仲安點了點頭。

  苦井巷總共十二座宅院,六六相對而建。張家舊宅在左側第五座,孫繼祖買的宅院是第四座。西邊空宅在巷尾,正是第六座。

  戶帖上有記錄,原主是縣衙劉老吏,也是嚴押司岳父。十年前因女婿在雷澤縣開店,全家投靠了過去,這邊宅院租給了五戶人家雜居。

  也正是因為他走了,張家輪差書手,張三郎才代張大郎派役進縣衙,後來頂了這劉老吏的貼司職。

  今年因張二郎考中進士,李沆隨口一句話傳出去,苦井巷真就改為進士巷。這段時間陸續有人來問價想買,宅院隨行就市,價值也跟著漲了起來。

  從原本的三十貫,漲到了五十貫。劉老吏擔心萬一有人想買,裡面住著人不好交割,便把租戶全部趕走,重新修葺了宅院。

  本地人來問,張三郎不放在心上,大多都知道根腳。但是外鄉人來買,他就要留意些了。

  張三郎眉頭輕皺,「那個小官人,長什麼樣?」

  方仲安想了想,臉上露出確定表情,「十四五歲,比周公子還小些。穿的是月白綢衫,料子極好,腰間繫著塊玉,成色不差。」

  「說話帶著曹州那邊口音,他身邊跟著個小娘子,比他高半頭,穿件青灰褙子,頭上沒有簪環,腰間掛著柄短刀。」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她看人的時候,目光像刀子一樣,我都不敢多看她第二眼。」

  張三郎聞言更是皺眉,「他們問你什麼了?」

  「就問那套空宅的賣價,又問周圍住的是什麼人。我說進士巷住的都是老戶,沒什麼外人。那小官人點了點頭就走了,沒說要不要買。」

  「我說宅子鑰匙在老莫頭那裡,想看隨時可以看,他就說不急,等家中長輩來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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