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救你這頭蠢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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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兄。」

  方仲安抬起頭。

  張三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急不緩地擱下,「你方才說怨徐正馬虎。錯了!我告訴你一件事,那兩本案卷,是我讓徐正故意留在案上的……」

  方仲安的眼睛雖然瞪不大,卻是瞬間瞪圓了。

  他臉上血色刷地退了下去,又從脖頸處湧上來,漲得頭臉通紅。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刮響,「張三郎!張三郎!」

  他的聲音高了八度,指著張三郎的鼻子,氣得直哆嗦,「我姓方的一直拿你當親兄弟!你在吏房的時候,我替你擋了多少閒話?」

  「你調戶房,哪次需要吏房查檔我沒幫忙?後來我去刑房,哪回不是先找你拿主意?你倒好,你給我來這麼一手!你……」

  他喘著粗氣,手還在抖,眼眶更紅了,這回不是委屈,是被張三郎氣的。

  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仿佛被逼到牆角的老鼠,要回頭咬向盯著它的老貓。

  張三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反而翹起了嘴角,「親兄弟?方仲安,你親兄弟是誰,你自己心裡沒數?」

  方仲安聞言頓時有些發呆,下意識的撓了撓頭。

  張三郎伸出一根手指,不緊不慢地數,「你大哥方伯安,鄄城驛丞。你三弟方叔安,錄事司腳力。你四弟方季安,客司後行。我沒說錯吧?」

  「你們方家兄弟雖然職權都不大,卻是一個比一個消息靈通。你管我叫親兄弟,你跟你那三個親兄弟一年見幾回面?你替他們辦過幾回事?」

  方仲安的嘴張開又合上,像是被噎住了。臉上的紅漸漸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被人當面掀了底牌後特有的灰敗。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這一回屁股終於落了實。

  張三郎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方兄,我說你兩句,你若不愛聽,隨時可以讓我閉嘴,我張守禮轉身就走,不會多說一個字。」

  「你在縣衙十幾年,最大的毛病就是坐不住。在吏房時,每次下值,你前腳出衙,後腳就上了酒桌。今天跟這個吃請,明天跟那個應酬。」

  「你在段家酒肆吃過多少回飯,你自己數得清?你收過多少人的茶錢酒錢?這鄄城內有多少家酒肆,你恐怕比你家孩子幾歲,還要記得清楚些。」

  方仲安額頭上滲出汗珠來,拿袖子擦了一把,屁股悄悄的往前扭了扭。

  「你經手的事,從來沒有一件,是你從頭到尾盯到底的。你這個人,就像一隻養不熟的狸奴,誰家灶台熱,你就往誰家鑽。」

  「你打聽消息是一把好手,可你打聽來的這麼多消息,要做什麼用?你用來換人情!換銀錢!換消息!你就這麼缺錢嗎?」

  方仲安的脊背慢慢塌下去,像被抽走了骨頭。

  「你代刑房前行這幾個月,經手的案子,你自己翻一翻,有多少是你自己審的?有多少是你來問我,問徐正,問徐方?」

  「你坐在那個位子上,拿的是前行的廩給,越發的連貼司的活都不做了,還自認為跟誰都熟,誰都給你幾分薄面。可你問問自己,你對得起那身公服嗎?」

  方仲安的手開始抖。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張三郎,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抖得壓都壓不住。

  「你收的那些好處,我懶得跟你一筆一筆算。大錢你又沒膽子拿,小錢你卻從來沒有斷過。今天這個請你吃頓飯,明天那個塞你百十文茶錢,你就樂得眉毛都開花。」

  「你覺得這些都是小錢,人人都這麼幹。方仲安,你想過沒有,刑房可不同其他房,經手的每一份案卷,隨口漏出的每一條消息,都可能牽扯人命。」

  「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吃人家一頓飯,就要替人家辦一件事。那頓飯吃得香,落在別人身上,可能就是一家人的命!」

  屋裡安靜了。

  方仲安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淌,有的滴在桌面上,有的滴在自己衣襟上。他張了張嘴,眼神漸漸恍惚起來。

  方仲安慢慢地從椅子上滑下來,膝蓋又磕在地上。

  這一回他沒有哭,整個人像一隻泄了氣的皮囊,縮成一團。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縣尊……饒命……」

  張三郎見他這個模樣心中一驚,照他頭頂伸手就是一巴掌,猛地暴喝,「方仲安!我是張守禮,不是李知縣。」


  方仲安被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目光渙散地看著張三郎。過了好幾息,他眼裡的光才慢慢聚攏,認出了眼前這個人。

  他臉上那股驚恐慢慢散了些,哭喪起老臉,「三官人……大夥以往都是這麼做的。別人撈的比我還多,比我大膽的多的是。」

  「我不過是蹭幾頓飯,收幾貫茶酒錢,怎麼到我這裡就不行了?那些案子,我……我都問過你,或者徐正他們……」

  張三郎見他神志恢復正常,嘴角那絲冷笑又浮了上來,「方仲安,我問你一句話。新任知縣是什麼來路,你打聽過沒有?」

  方仲安愣了一下,脫口而出,「李知縣是乙科進士出身。」

  「乙科進士出身,你知道他乙科第幾名?」

  方仲安搖了搖頭。

  「看來你知道的事也有限。李知縣是乙科第一名,連考官都評他有宰輔之器!這樣的話傳出來,你知道意味著什麼?」

  方仲安額頭的汗珠子又冒出來了。

  「他將來是要進中樞的人!他不是沈覺,他在鄄城任上的每一件事,都會成為他日後考評的依據。你在他眼皮底下吃拿卡要,你以為他不知道?他是在等!」

  方仲安聲音發顫,「等?等……等什麼?」

  「等他覺得時機到了,拿你殺雞儆猴!你方仲安有幾顆腦袋,夠他砍的?你以為我讓徐方留下卷宗是害你?我是在救你!救你這頭蠢驢!」

  方仲安的臉徹底白了,眼巴巴的望著張三郎,就差伸出舌頭,搖尾乞憐了。

  張三郎看著他,忽然轉了話頭,「趙先生找你喝酒,問的都是什麼事?」

  方仲安嘴比腦子還快,「問……問的多半是你的事。」

  「嗯。」張三郎點了點頭,「他問了你多少回?」

  方仲安的汗滲進眼睛裡,刺激得他猛眨,「不記得了……隔幾天就問一回……」

  「你都說了什麼話?」

  方仲安不說話了,腦袋漸漸埋進了褲襠,再也不敢抬起來。

  張三郎端起酒碗把最後一口喝了,整了整衣襟,「方仲安,你回去想想,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想好了再來找我。」

  雅間裡,方仲安還跪在地上,像被熱汽蒸軟了的桑皮紙,再也立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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