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己欲達而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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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妹兒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手指在帳冊封面上劃了兩下,「爹,明日要發月錢了。家裡這些人,誰是需要多餵一把的小雞?」

  張三郎被她問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話讓人聽見不好,會以為咱們瞧不起人家。也就是咱們父女間私下說說,算是逗趣罷了。小小年紀,要學會尊重人。」

  「你芸姐姐她們母女,都是苦命人,對你們姐弟又格外的好,除了工錢之外可以多些信任,比如採買的錢先支給她們,不要採買後再補。」

  「你皇甫先生,孤身一人花銷不多,又不是愛財的性子,你只需給他足夠的看重,足夠的禮儀便好。年節送管紫毫,或者一方硯台也就是了。」

  「那三寶叔呢?」

  張三郎想了想,「他啊,你得讓他頓頓吃飽,最好每天有肉吃,他才有力氣瞪圓了眼睛幫咱們守夜。」

  「那陸伯伯呢?我看他什麼都不喜,平時躲在屋裡打坐,除了教我們短打,都不怎麼出屋的。」

  張三郎聞言面色鄭重起來,「你陸伯伯是有本事的人。他能看透生死,也就不在乎些許身外之物。有他在家裡,我才真正放心你們姐弟。」

  喜妹兒聽得小臉一緊,「爹,你說陸伯伯有大本事,他又教我和秀兒短打之技,要不咱們不收他房租好不好?」

  張三郎欣慰的點頭,又搖了搖頭,「好喜妹兒,倒是懂得知恩圖報。不過,你陸伯伯性子淡泊,他教你們純屬是他想教,可不是爹聘他教的。」

  「至於房租嘛,如果不收,他會覺得是寄人籬下,住的也就不安心了。所以不能免,甚至還要多收些。不同的人,要用不同法子相待。」

  喜妹兒聽完又笑了,「那慶哥兒呢?他是那隻吃飽了就往外跑的小雞?」

  張三郎一咧嘴,「他是院裡那隻小公雞,整天咯咯叫,以為自己最大,其實連只小母雞都打不過。這小子心裡沒什麼數,每日給他一文錢就好……」

  喜妹兒笑出了聲,拿袖子掩了掩嘴。

  前院傳來慶哥兒在院子裡追雞的動靜,一聲「別跑」拖著老長,緊接著是母雞撲棱翅膀的聲響,和王月娥在灶房門口喊「小祖宗你輕點攆」的嚷嚷……

  次日卯正剛過,張三郎袖中揣著那份連夜潤色好的條陳,穿過廊道往二堂走去。

  廊道里的雜役剛灑過水,青磚地上泛著濕意,他的靴底踩過去,留下幾個淺印。

  二堂的門敞著。李沆坐在案後,趙昌言坐在旁邊椅上,手裡端著碗新沏的茶。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張三郎在門檻外站定,拱了拱手。

  李沆跟趙昌言對視一眼,嘴角浮起笑意,「守禮來得早,可是有事?」

  張三郎進了二堂,從袖中抽出冊頁,雙手遞過去,「明府,守禮昨日回去,與徐家兄弟等人商議後,擬了份刑房辦事條陳,請您過目。」

  李沆接過去一條一條細看,到最後一條時,他的手指在紙邊停了片刻,才把條陳遞給坐在旁邊,脖子伸了老長的趙昌言。

  趙昌言接過,擱下茶碗翻看。

  他的目光掃得比李沆快,但看到縣牢修葺那一條時,停了下來。

  李沆靠在椅背上,笑容很是溫和,「守禮,你這份條陳,比戶房那回細緻多了。章程之外還多了具體事項。」

  張三郎垂著手站在原地,「回明府,戶房管的是錢糧,帳目是有定的,只需要規範章程,優整格目便好。」

  「刑房管的是案子,每宗案子都關係到具體的人。章程好擬,難的是讓人按章程走。這就需要細細考量,給出儘可能周到的應對法子。」

  李沆點了點頭,嘴角笑意深了些,「你這份條陳,每一條都踩著舊日做法的漏洞而寫。勾銷單、假貼附卷、鑰匙專管、驗傷格目前置……哪一條都不是憑空來的。」

  趙昌言此時也看完了。

  他把條陳擱在案上,抬頭看著張三郎,「守禮,這前面十幾條都寫得極好。勾銷單管住了積案,半月比對管住了串改,驗傷格目前置管住了仵作糊弄……」

  「都是實打實的章程,落到紙上就能用。如果各州縣,都按這份條陳效仿,積弊可除去十之六七。不過,縣牢修葺這條,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有個疑惑。」

  張三郎看向他,等他往下說。

  「天下的監牢,十之八九都是牆圮檐漏、囚徒雜處、穢氣不散。有些地方的牢房,比你寫的這狀況還不如。」


  「說到底,監牢是關押罪人的地方,又不是腳店驛站,更不是養濟院。咱們把案卷理順了、把贓物管住了、把刑徒派活了,這便已經是大功一件。」

  「為什麼偏偏要多花三十貫去修葺牢舍、鋪草置缸、請醫官旬日檢視?還有一樁,我聽人說,你安置了好些個放出來的編管之人。」

  「這些人有的是配軍,有的是刑滿無依的,有的還刺著字。你把這些人分派到碼頭、貨棧、養濟院各處去謀生,這本是積德行善的好事。」

  「守禮,這兩樁事並在一起看,我和靜齋倒沒什麼。可你應當明白,若換個知縣,怕是難免要多想一想。」

  他說完乾笑了兩聲,沒有再往下說,但話里的意思已經擺明了。

  張三郎往前邁了半步,站得更直了些,「趙先生,我先說頭一樁。天下疫病源頭,有不少樁就出自牢舍。」

  「疫氣散出來,牢子往往先倒,然後是每日進出送飯的膳夫,再然後是各房雜役。疫病傳開了往往便是大禍,那三十貫修牢舍的錢,百倍都不止。」

  他頓了頓,看向趙昌言,「至於第二樁……」

  趙昌言緊緊盯著他,似乎想確認什麼。

  張三郎面色凝重起來,「那些編管之人,如果不能妥善安置,他們就要在街上討飯。討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搶。搶了就被抓回來,抓回來又關進牢里。」

  「關進去牢里還是那副樣子,出來還是要偷要搶,直到犯下殺頭之罪乃止。比如說投充於我的呂三寶,他出了縣牢,因面有刺字,根本找不到活計,才求到我門下。」

  「我給他一口飯吃,讓他有事做,他就不偷不搶了。本縣街面碼頭之上,少個浮浪人,便安寧一分。」

  「推而言之,碼頭上多了幾個扛包的,貨棧里多了幾個看倉的,養濟院多了幾個劈柴掃地的。我安置這些人不花縣庫一文錢,卻替本縣百姓消弭一樁禍根。」

  李沆偏頭看了趙昌言一眼,嘴角笑意重新浮上來,「守禮,我聽說你在吏房十年,從不與人爭長短。你這番話,倒讓我想起《論語》里一句。」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你替那些編管之人謀一條活路,不是施捨,是讓他們自己立起來。」

  「讓他們有事做、有飯吃、有瓦遮頭,他們就不必再去做那偷雞摸狗,禍亂百姓的事。這便是『立人達己』的道理。」

  「這不是讀了多少聖賢書,才能懂的道理。是看透人心,明了世間疾苦才能有所領悟。你做的這些事,比那些滿口仁義卻不干實事之人,強得多。大善!」

  李沆拿起案上那份條陳,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這份條陳,全部准了。你儘管放手去做!若有差池,自有本官接著。」

  張三郎躬身一禮,「多謝明府,守禮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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