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廊下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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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甭管自己在外多威風,要是被人偷家可就不好了。

  張三郎邊想邊走,到自家宅院時,呂三寶看見他回來,連忙站起來推開院門,「家主回來了。孫縣尉說讓您回來後過去一趟,武都頭也在,備了酒菜等著。」

  張三郎點了點頭,抬腳進了院。

  正房屋裡空著,也沒掌燈。

  後院傳來說話聲,隔著牆聽得不真切,但能分辨出幾個孩子的嗓門。

  慶哥兒的聲音最亮,還有小孫策也不甘示弱,兩個小東西像是在嚷著什麼。

  緊接著是喜妹兒壓低了嗓子呵斥,然後是林巧兒在笑。似乎還有阿芸的聲音,輕輕的,說了句什麼聽不清。

  張三郎站在廊下聽了一息,搖了搖頭,轉身打開小門去了孫家宅院。

  主院廊下的燈已經點上了,石桌上擺著一罈子酒,幾隻粗碗,還有鹽豆、鹵豬頭肉等三五樣下酒小菜。

  孫繼祖靠在廊柱上,空袖管垂在身側。

  武岩蹲在台階上,手裡捏著一顆鹽豆正往嘴裡丟。

  徐方彎著腰在石桌上擺筷子,徐正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一本薄冊子,反覆背誦著什麼。

  孫繼祖看見他進來,朝石桌上揚了揚下巴:「坐。三郎,就等你了。」

  張三郎也不跟他客氣,端起酒先喝了半碗。

  孫繼祖跟武岩也不甘落後,紛紛搶著對飲了兩碗。

  徐方自己顧不上喝,忙著給各人斟酒。徐正則偶爾抿一口做做樣子,眼睛始終不離手中冊子。

  張三郎搭眼一瞧,原來是朝廷發下的最新《編敕》。

  酒過三巡,孫繼祖抹了抹嘴,笑得歡暢,「說起來,今日打得痛快!可惜穿著官袍不靈便,怕扯壞了不好看。要是在校場上,我能把姓吳的直接扔過院牆去。」

  武岩在旁邊呲著大牙,樂得碗都晃了一下:「您那一身本事,都是戰場錘鍊出來的殺招。確實夠利索的,但也容易出人命吶!」

  「還是我後來補那幾拳恰到好處,打的都是腰眼。那地方不傷筋骨,但疼起來鑽心。挨過一回的人,夜裡翻個身都能想起你來。」

  孫繼祖哈哈大笑,拍了拍桌面:「你那幾拳使的真快。我是官袍裹著不敢用力,你小子撲上去就往腰眼上招呼,連趙昌言都沒來得及攔。」

  武岩拿起一顆鹽豆丟進嘴裡嚼了,又灌了口酒,「孫大哥,這你就不懂了。市井裡打架,打臉容易留印子,打肚子容易打出內傷,打腰子最好。」

  「那地方肉薄,拳頭落下去聲音悶,外人看著不重,挨打的人能疼大半天。最要緊的是,驗傷也驗不出什麼來。要是打得重了,最多尿幾天血也就好了。」

  孫繼祖聽得連連點頭,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下回再有這種事,你打前腰,我打後腰,前後夾擊。他站著進來,橫著出去……」

  徐方在旁邊笑了笑,把碟子裡的鹵豬頭肉往三人那邊推了推。

  他的笑意不深,眼睛在張三郎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張三郎端起碗抿了一口,什麼也沒說。武岩和孫繼祖只知道縣衙的情形,卻不知道他還派了徐方吩咐賀攔頭,將吳好古又揍了一頓。

  孫繼祖又灌了一大口,這次喝得慢了些。

  他把碗擱下,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酒漬,「三郎,今日痛快是痛快了,但有件事我心裡不踏實。那人畢竟是錄事司的勾押官,州衙那邊肯定要來人。」

  「李知縣今日在二堂說得體面,可他是新來的,跟咱們未必是一條心。他要是怕事,把咱們推出去頂缸……我倒是不怕,萬一推你出來,那怎麼辦?」

  武岩聞言也放下筷子,收起臉上的笑:「我這幾日也在想這個。李知縣到底怎麼個心思,咱們還摸不透。」

  徐方在旁邊輕輕接了一句:「李知縣今日若真想推,二堂上就不會問那麼多。」

  武岩瞥了他一眼,又看張三郎:「三郎,咱們這些人,就屬你腦子好使。你別光顧著喝酒,且說說咱這新來的縣尊,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張三郎擱下碗,在桌面上輕輕一磕。桌上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這人嘛,就怕對比。想想前任沈知縣在任三年,什麼事都不管,放權任由孔佑安那伙人折騰。要不是顧主簿撐著,鄄城縣衙早就是刑房說了算。」


  「換了李知縣來,剛開始我也以為他會跟那些流官一樣,先跟本地吏役鬥法,拉一派打一派,花個一年半載把人心攏齊了再說別的。或者如沈覺那樣,什麼事都不管,只求平安熬到任滿。」

  孫繼祖端著酒碗沒喝,眼神有些迷惑,「他不是這樣?」

  「今日二堂上看下來,他不是那樣。李知縣很是沉穩,他先細聽顧縣丞怎麼說,再看孫大哥怎麼答,同時也在觀察我和陶押司的反應。」

  「當他發覺咱們已經抱成一團,便果斷決定替咱們擋下州衙的手,跟咱們這夥人站到一起。李知縣絕不會像沈覺那樣當甩手掌柜。」

  武岩往桌前湊了湊:「那他到底想幹什麼?」

  張三郎臉色鄭重,「他沒有拿吳好古這件事做文章敲打誰,他是想通過此事看明白,這縣衙里真正能幹活的人是誰。」

  孫繼祖的碗停在嘴邊:「你是說,他衝著收權來的,以後會動咱們的人?」

  「不會。」張三郎看了他一眼,「換一個庸官,今日二堂上會先安撫顧縣丞,再敲打你幾句,再拿我訓幾句話,把各方都壓一壓,顯得自己能鎮住場子。」

  「李知縣不那樣做。他也不是衝著分權來的,恐怕他是想在知縣任上有所作為。換句話說,他想通過我,得到整個縣衙上下全力支持,按他的意圖做些實事。」

  武岩沉默了一會兒:「三郎,你是說,往後咱們做事不用躲著掖著了?」

  張三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端起碗又抿了一口,目光從碗沿上方掃過院牆外的天色。

  孫繼祖把碗往桌上一擱:「管他新官舊官,能做事的就是好官。李知縣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那往後咱們日子好過。他要是變了臉,我孫繼祖還怕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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