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小食店,天擦黑就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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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好古扶著木樁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渡口走。這回沒人攔他了,船夫還在船尾坐著,見他又過來了,把炊餅渣拍掉,「過河?」

  吳好古蹲在棧橋上喘了老半天,用那隻腫得剩條縫的眼睛望向河對岸,啞著嗓子沖船夫道:「不……不過河了。直接去州城,從這邊走。」

  船夫愣了一下:「這邊走水路去州城,繞一大圈,少說得走兩個半時辰。」

  吳好古咬著牙疼得直吸氣:「多少錢?」

  船夫打量了一下他這副模樣,忍住了笑意,伸出兩根手指,「兩百文。繞路走水路,費篙費力氣。」

  同來的手分在旁邊急了:「方才過河才十文,到州城便要兩百文?你這不是坐地起價?」

  船夫把篙子往棧橋上一頓:「這位小哥,過河一篙子的事,去州城要繞過兩道河彎,水急灘淺,篙子撐斷了都不一定夠得著底。兩百文,一個子兒不能少。」

  吳好古瞪了一眼那手分,對方縮了縮脖子,連忙數錢,卻是只有一百九十九枚,「呃,差了一錢。連錢袋都給你吧!」

  船夫拿篙子接過錢袋撥了撥,又看了看吳好古那張臉,嘆了口氣:「罷了,可憐見兒的!算我倒楣,上來吧。」

  吳好古扶著棧橋欄杆往船邊挪。

  船夫把篙子橫過來遞到他手邊,他握住篙杆,一步步蹭進船艙。同來的手分跟在後面,也跳上了船。

  船夫解開纜繩,篙子往岸邊石頭上一點,船身緩緩離岸,順著水流往西南方向拐去。

  廣濟渠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面比碼頭那段窄了些,兩岸的蘆葦高過人頭,風一吹,蘆花紛紛揚揚往下落。

  吳好古靠在船艙板壁上閉著眼。

  後腰的酸麻勁兒已經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一陣的鈍痛,每顛一下就往肋骨縫裡鑽。他把右手墊在腰下,硌得手疼,但好歹能撐住。

  船夫在船尾撐篙,偶爾看一眼艙里那個蜷縮著的人。篙子入水出水,帶起的水聲嘩啦嘩啦,單調得像在數數。

  碼頭上,叼草莖漢子目送吳好古兩人離開,這才笑嘻嘻的跑去找賀攔頭。

  賀攔頭正在不遠處專心的搓麻繩,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送走了?」

  這漢子齜牙一樂,「送走了。那廝想是要坐船回州城。賀叔,咱就是說,他敢得罪張前行,何不讓阮老二將他弄河裡再醒醒神?」

  賀攔頭把麻繩打了個結,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抽動一下:「劉三刀,你小子別犯渾,這人可是州衙的差人!」

  「張前行吩咐下來讓他長個記性,可沒說要他的命。在岸上打一頓就罷了,真弄下水,萬一他不識水性當了漂子,你給他賠命?」

  「行了,做事要有分寸,不要自做主張。去帳上支兩貫錢,跟幾個弟兄分了。這是張前行賞你們的。記住了,嘴上把住門。」

  劉三刀眼睛一亮,將草莖呸的一聲吐了,「賀叔,那廝回頭再來了呢?」

  賀攔頭將麻繩往腰間一盤,猛地站起來,「他要是還敢來,那就不是打一頓的事了。」

  劉三刀往前湊了半步,賊忒兮兮的笑,「賀叔,我看他那模樣,這輩子都不想來咱鄄城地界了。」

  賀攔頭轉身走到牆邊的木架前,取下只舊陶碗,倒了一碗涼茶,仰頭灌下去,「不來最好,否則就是他命里該著了。去吧!」

  劉三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口黃牙。

  他沒再問,轉身往外走,拐進貨棧後巷。再出來時,肩上的褡褳已經沉重起來。

  找到兩個街子後,劉三刀摸出一串錢,在手裡掂了掂,沖他們揚了揚下巴:「三腳,泥鰍,我賀叔說了,這是張前行賞的一貫錢,見者有份。」

  兩個街子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張前行講究!我就說嘛,人家從前在吏房那會兒就看得起咱們碼頭上的人。上回我替廣濟棧扛貨,張前行路過還給我遞了碗渴水。」

  劉三刀撇了撇嘴,「那是。我賀叔待咱也不差啊!我跟著他在碼頭上幹了七年,逢年過節的賞錢,就沒短過一回。這趟活剛做完,賞錢立馬就給,乾脆!」

  他把錢串子往周泥鰍手裡一塞:「你算數好,你說說,一貫錢咱仨怎麼分?」

  那街子接過錢串子,十根手指頭在銅錢上撥了兩下,嘴裡念叨幾句抬起頭:「咱仨一人分三百文,晚上湊點錢去小食店,剩一百文給賀攔頭打酒。」


  劉三刀一拍大腿:「成!這頓酒你倆各出五十文,我出一百文。我再添兩斤豬頭肉!小食店,天擦黑就開席。誰不來誰是王八養的。」

  周泥鰍把錢串子往懷裡一揣,站起來往外緊走了兩步,回頭沖兩人笑:「我先去占個桌,那掌柜的小氣,晚到半步連條凳都叫人搶光了。」

  王三腳跟在他身後,扯開嗓門吆喝:「你跑慢點!錢還在你懷裡!」

  劉三刀目送兩人一前一後跑遠,他搖搖頭,朝河面瞥了一眼。渡船已經到了河心,船影越來越小,像一片枯葉在水面上慢慢漂著。

  他撇了撇嘴,拍拍手轉身走了。

  此時的賀攔頭,已經在戶房門口等了半盞茶的工夫。

  廖貼司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沖他笑了一下:「賀攔頭,再坐坐,張前行在二堂聽李知縣訓話,估摸快了。」

  二堂的門虛掩著。

  日頭從窗欞斜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道窄長的光帶。

  李知縣坐在案後,顧彥升坐在下首,孫繼祖坐在他對面,陶誠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張三郎站在陶誠身後半步。

  李知縣抬起頭,目光從四個人臉上依次掃過去:「今日的事,我聽昌言說了。吳勾押在縣丞廨被訓斥,在儀門外被毆打,誰來說說,事情是怎麼起的?」

  顧彥升左右看看先開了口,「吳好古持司戶院牒文來縣衙,牒文上寫的是『配合核驗』。」

  「他趁戶房午間無人,私自翻查夏稅底冊,還揣了一卷文書想帶走。戶房的人回來撞見,扭送到我那裡。我自然要當眾指出他越職侵官,勒令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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