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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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眉頭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麼,「讓我有些疑惑的是,此人年紀輕輕,身有靜氣也就罷了,想必飽讀詩書。可他眼神太沉了,不像這般年紀該有的樣子。」

  「內斂到那種地步,近乎有些寂寥的意思,倒像是見慣滄海桑田,日月輪轉的冷清。這種眼神,只有坐禪幾十年的老僧該有,比如你拜見過的贊寧大師。」

  趙昌言聽罷,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禮部試落第後,拜訪贊寧大師時的情景。

  這老僧站在廊下看經幡,風吹得袈裟獵獵作響,目光像是定在經幡,又像是落在穹頂。

  那種目光,宛如洞悉九幽般深邃,驚得他沒敢上前打擾便悄悄退走。

  趙昌言收回思緒搖頭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靜齋,會不會是你想多了?一個縣衙年輕吏員,眼神裡帶著贊寧大師才有的那種東西?太玄乎了!」

  李知縣也自嘲的笑了,「許是我看走眼了。他既在縣衙為吏,自然少不了經常接觸,遲早能看出深淺。」

  趙昌言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第一次做官,就這麼穩。我倒真想看看,三年之後,這座鄄城縣,在你的治理下,會變成什麼樣子……」

  散衙的鼓聲響過,張三郎擱下筆,連忙起身出了戶房。

  他穿過儀門時步子比平時快了些,走得太急,在廊下拐角撞上吏房抱文書的貼司,那人手裡的簿冊差點散了,張三郎扶一把,說了句對不住,卻沒停腳。

  回到苦井巷時,他遠遠就看見院門口拴著一匹棗紅馬。鞍轡齊整,馬脖子上的鬃毛被風吹得一邊倒,蹄子在地上刨兩下,打了個響鼻。

  呂三寶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根草莖,看見張三郎回來忙站起:「家主,二家主等您大半個時辰了。」

  張三郎點點頭,目光落在馬鞍旁邊掛著的包袱,以及黑漆劍鞘上。

  他快步進了院。院中石桌上擱著一壺酒,桌角還有筆墨紙硯等物。

  張二郎坐在石桌旁,手裡握著卷書。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朝張三郎笑了笑,把書合起擱在桌角。

  張三郎走到石桌前,喘了口氣,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盞,仰頭灌下去,酒液順著嘴角溢出來,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聲音帶著幾分埋怨。

  「二哥,今日新知縣到任,實在脫不開身。你也是,非要今日走便罷了,偏選申時末才動身,也不趕早。」

  張二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動作不大,肩背舒開又收回來。

  他看了張三郎一眼,嘴角帶著笑:「慶哥兒這小東西實在粘人,趁他不在家悄悄離開豈不兩便?再說了,孫大哥替我借了匹驛馬,隨時能走,何必拘於早晚?」

  張三郎也不接話。轉身走進西間,片刻後出來,手裡多了一隻半舊的青布褡褳。褡褳不大,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石桌前把褡褳擱在張二郎面前,解開繫繩,抽出幾樣東西一一擺在桌面上。兩張度牒,五張茶引,五張鹽引,碼成三疊。

  張二郎掃了一眼桌面上的東西,眉頭動了一下,「三郎這是做什麼?」

  張三郎把那幾樣東西往他面前推了推:「二哥身上雖有二十張金葉子,一路花用倒是足夠了。不過進士出身大多外放,我怕你為了錢吃虧。」

  「這些文引你帶著,到了外地用得著。茶引在各州茶務司能兌,鹽引找鹽商出手也容易,度牒更不用說了,大城裡的寺廟都肯收。」

  張二郎嘴角那點笑意收了收,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你哪來這麼多文引?」

  張三郎也不欺瞞,「前陣子經手查封孔佑安產業時留下的。顧縣丞讓我自行處置這些文引。半數兌成金葉子交給他,剩下的我便收著了。」

  張二郎盯著張三郎,面色凝重起來,「三郎,顧縣丞讓你自行處置。你留了半數,你知不知道,這種事要是被人翻出來,是什麼罪過?」

  張三郎沖他一笑,雲淡風輕,「知道。私匿贓物,按律杖八十徒兩年。若是數額巨大,罪加一等。」

  他說完漸漸收了笑,「二哥,你想想。這些文引是孔佑安搜刮來的,他要是不倒,這些東西會變成什麼?」

  「變成他往州衙送的美婢,變成他買田置產的本錢,變成他養在宿月樓里那些打手的嚼用。我留下一半,換來的錢做了什麼?」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展開,鋪在張二郎面前。


  張二郎掃了一眼,原來是本帳冊,記的是陳家莊養濟院近幾個月的支出。米糧多少,炭火多少,冬衣多少,藥錢多少,一筆一筆列得清楚,末尾合計著一串數字。

  張三郎把帳冊收回懷裡,「二哥,我私匿文引是罪過。可這些東西落到我手裡,換成銅錢,養了那些沒爹沒娘的孩子,孤苦無靠的老人。」

  「孔佑安、陳有德等人造孽,我替他們積德安民,何錯之有?這就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豈不恰好?」

  張二郎沒有接話。他低著頭,目光落在那隻青布褡褳上,伸手拿起一張茶引,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像在衡量什麼。

  張三郎忽然笑了:「二哥,銅錢太沉,出門在外,若是換成錢引那樣的紙鈔,倒是輕便許多。」

  張二郎聽得心中微動,看他的目光裡帶著一點意外。他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把那幾張文引重新收進褡褳里,系好繩口。

  張三郎知道這話已經挑起他二哥的思緒,私自扣下半數文引這事,在他二哥這裡,算是翻過去了。

  張二郎沉默片刻,端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盞,又給張三郎斟了一盞,「行。我收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好,這杯酒,算是二哥謝你。」

  他頓了頓,目光在張三郎臉上停了一下,忽然起了笑意,「今日這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三郎可有什麼詩詞送別?」

  張三郎聽得直翻白眼,接過酒盞,「二哥,我不擅此道。端陽宴上是被王公子架起來的,不得不作。你何必為難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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