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勾欄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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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二郎白了他一眼揮揮手,「莫太晚了。」

  張三郎答應一聲,叮囑了喜妹兒兩句便匆匆出門,到巷子口跟武二郎會合,兩人說說笑笑去了城西。

  潘掌柜早就在城西勾欄街口等著,圓臉上堆著笑,見他們到了,連忙拱手迎上來,「張前行,武都頭,這邊請。今兒來的是路州雜劇班子,正旦唱得頗好。」

  鄄城縣衙居中,城北富貴里,城南匠人坊,城西繁華鄉,城東窮人窩。

  張三郎極少來城西,勾欄街更是第一次來。

  街兩邊擠著七八間勾欄,門面有大有小。門口挑著各色燈籠,紅的黃的,把半條街照得通亮。

  附近暗巷裡,燈影底下站著幾個穿紅著綠的婦人,手裡捏著帕子,見了人便笑。潘掌柜目不斜視,張三郎和武二郎也只當沒看見。

  潘掌柜定的是街尾最大那間,門口豎著塊木牌,寫著「路州張一娘雜劇班」。門裡傳出鼓板聲,混著叫好聲,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進門是個四方院子,三面搭了看棚,正中一座戲台,比人高出一截,四角立著木柱,掛著幾盞紗燈。

  台下擠了百來號閒漢,這些人不過花了十幾文門票錢,來捧個人場。有坐著的,有站著的,有蹲在欄杆上的。空氣里混著酒氣、脂粉氣、瓜果皮的味道。

  潘掌柜拉著兩人往北邊正中看棚走。

  看棚比台下高出九尺,擺著十來張條桌,桌上擱著茶壺茶碗、果碟酒盞。已經有幾張坐了人,都是穿綢著緞的體面人。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迎上來,頭上戴著銀梳,耳邊墜著玉環,笑盈盈地福了福,「喲,潘掌柜說的貴客到了?雅座給您留著呢。這二位是……」

  潘掌柜沖那婦人挑了挑眉,「這位是戶房的張三官人,那位是縣尉廨武二官人,可都是咱縣衙大人物,平時請都請不來的貴客,你可要好生招待。」

  那婦人眼睛一亮,「張三官人,武二官人,快請坐,果子茶水這就上。」

  說著她朝身後喊了一嗓子,「小六,把潘掌柜這桌再擦三遍,上好茶!」

  雅座在戲台正對面,視野最好。

  潘掌柜讓張三郎武二郎坐裡邊,他自己坐外邊,把茶壺推過來,「張前行,先喝茶。正旦的戲排在第三出,頭出是傀儡戲,第二出是弄影戲,也都不錯。」

  三人剛喝了幾口香茶,傀儡戲已經開場了。

  台上一個老漢舉起木偶,穿著紅袍戴著紗帽,一搖一晃地走路,嘴裡還配著咿咿呀呀的唱詞。

  張三郎實在聽不清台上唱的是什麼,倒是聽那調子很是歡快,鼓板打得急。台下幾個半大孩子拍手叫好,很快被大人拽著衣領薅了回去。

  張三郎打量四周。

  左邊棚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穿灰布道袍,獨自一人,面前一壺茶,一盤瓜子,眯著眼聽戲,手指在膝蓋上打拍子。

  右邊棚里最熱鬧,七八個漢子圍坐,猜拳行令,喊聲震天,夥計端著一壺酒擠過去,差點被人絆倒。

  張三郎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潘掌柜湊過來,壓低聲音,「張前行,你托我的那幾樣東西出手了。一張度牒,一百五十貫。三張茶引,一百五十貫,攏共三百貫。」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摸出小巧的綢布包解開一角,露出一沓薄如紙的金葉子,上面鏨著「潘記·足赤·一兩」的小字。

  張三郎數了數,正是三十片金葉子,剛好價值三百貫錢。

  他嘴角翹起,不動聲色將那綢包塞進懷中,沖潘掌柜笑了笑,「有勞。」

  潘掌柜跟他對視一眼,忙殷切賠笑,「哪裡哪裡!」

  鼓板聲停了,傀儡戲收場。

  幾個雜役上台收拾道具,有人在台下喊「快點下去吧,悶得很!」,引來一陣鬨笑。

  這個檔口,同看棚先後過來兩人,前面那人四十來歲,留著一把山羊鬍,朝張三郎拱了拱手,「張前行,事辦妥了。」

  張三郎見是宋記雜貨的宋掌柜,隨手接過他遞來的小布包,拱手笑道,「有勞。」

  身後跟來的是布莊朱掌柜,他比宋掌柜胖一圈,擠過來時撞翻了桌邊茶碗,連聲跟勾欄頭道歉,賠了二十文錢,才蹭到雅座邊。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壓低聲音,「張前行,上回續弦那事,我實在不知道王小娘子是您房客。要是知道,借我十個膽也不敢起那個心思。」


  「您大人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托我出手的東西妥了,按您吩咐兌了十張金葉子。」

  張三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朱掌柜客氣了。阿芸是王娘子的女兒,又不是我閨女。您續您的弦,只要人家娘倆願意,我管不著。」

  朱掌柜訕笑,「王娘子自是不願意,我比她年紀還大好些呢。前幾日已經另尋了別家。」

  他說完這話,順著張三郎目光回頭看去,見還有幾人準備過來,連忙告罪一聲回了自己位置,繼續看戲去了。

  此時弄影戲剛剛開始。幕布後頭亮起燈,幾個皮影人物映在布上,有書生,有美人,有老嫗。

  配唱的是個年輕女子,聲音甜糯,唱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台下一個老漢聽得入迷,手裡端著酒碗忘了喝,酒從碗沿溢出來淌了一手。

  張三郎沒空看戲,卻是忙著與陸續過來的賀攔頭、趙掌柜等人低聲交談。

  等他忙完了正事,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台下忽然一陣騷動。

  有人喊「正旦來了」,有人站起來伸著脖子往後台方向看。

  鼓板聲重新響起,比剛才急了一倍,鑼也加了進來,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一個年輕女子從後台走出來,穿一身紅褙子,頭上戴著點翠頭面,耳朵上墜著兩隻金燈籠。

  她走到台中央,朝台下福了福,抬起頭來。鵝蛋臉,芙蓉面,嘴角噙笑,眉眼彎彎煞是美艷。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往台上扔銅錢。

  銅錢落在台板上,叮叮噹噹彈起來,有十幾枚滾到台邊掉下去。

  那女子也不躲,就站在那兒,等銅錢掉完了,才清了清嗓子開腔唱曲。

  她一開口,滿場安靜。

  嗓子清亮,宛如泉水砸在石頭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曲目是《王魁負桂英》,詞寫得纏綿,唱得也纏綿,但纏綿里又帶著一股哀怨勁兒。

  張三郎知道這是出負心戲,本不願細聽,奈何那女子嗓音婉轉,輕柔鑽入耳中,媚惑漫入骨髓。

  潘掌柜見他終於正眼瞧戲,連忙介紹起來,「她叫張一娘,在路州、濮州兩地都賺得偌大名聲。這還是頭一回來咱鄄城,票賣得俏,我提前三天才訂到這桌。」

  張三郎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台上。

  張一娘唱到「妾身不是路旁柳,休將閒語論春秋」時,台下有人大聲叫好,桌子拍得哐哐響。

  她微微一笑,眼波掃過來,在雅座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繼續唱。

  潘掌柜湊過來,笑容漸漸猥瑣,「張前行,要不要請她下台來喝杯酒?」

  張三郎斜了他一眼,「不用。聽曲就聽曲。」

  潘掌柜也沒再勸,扭頭跟武二郎耳語幾句,兩人嘿嘿嘿的笑了起來。

  張一娘唱完了這一段,朝台下福了福,轉身回了後台。

  鼓板聲又響起來,換了另一個旦角上台,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唱的是小調,活潑潑的,蹦蹦跳跳。

  張三郎看得漸漸不耐,「潘掌柜,正事辦完,我和武二哥就先走了。」

  潘掌柜連忙站起來,「這戲還沒完呢。後面還有雜劇,是大戲,比單場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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