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明月照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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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回到苦井巷,門房敞著,驢三探出頭來,彎腰行禮。

  張三郎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推門進了院子。

  驢三縮回頭去,門房窗紙上映出他的影子,端端正正坐在桌邊。

  他能站在這裡,是前幾日的事。

  馮疤子被抓後,張三郎依諾將他弄了出來。

  驢三父母早亡,破落戶出身,在城中無產無業,又無親戚可投靠。

  錢老黑的手指是他剁的,如今又替馮押司管事,哪裡願意收留他?

  街面上的潑皮知道他失了勢,也不拿正眼瞧他。

  驢三在縣城裡轉了兩天,因為額刺逃字,誰見了誰躲。

  昨日,走投無路的驢三跑到苦井巷,跪在張三郎面前,「張前行,小的沒地方去了。您賞口飯吃,小的什麼活都干。」

  張三郎低頭審視他半晌才開口,「簽死契為仆,我便收留你。」

  驢三愣了一下,「小的願意簽。」

  張三郎取來紙筆刷刷點點:

  濮州鄄城縣雜戶呂三寶,年二十九,今因衣食無著,情願投充張守禮宅為仆。三面議定,並無身價。

  自投之後,終生聽憑主家使喚,不敢違逆。如有偷盜逃亡等情,聽憑主家送官理斷,並無反悔。恐無憑,立此投充身契為據。

  驢三當場按了手印,落在紙面上。

  張三郎把身契折好,揣進懷裡,「驢三這混號莫叫了,以後便喚你三寶。你先住進門房,平時看好門戶,別讓閒雜人進來。」

  驢三磕了三個響頭,把自己的破包袱往門房床底一塞,自此就算安了家。

  張三郎進院後,沒有進正房,而是穿過院子往後罩房走。

  孫繼祖正蹲在台階上歇息,面前擺著兩隻敞著的舊木箱,裡面幾件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小孫策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隻布老虎,是阿芸前幾日縫的。

  「孫大哥。」張三郎把文書遞過去。

  孫繼祖站起來,接過文書展開。

  那是房地契,戶房的押印蓋得端端正正。

  孫繼祖臉現喜色,把契書折好揣進懷裡,「這六十貫錢,年底還你。」

  張三郎擺擺手,「不急。」

  老孫頭聞聲從屋裡出來,在台階上坐下,「三郎,這麼快就辦妥了?」

  張三郎笑著點頭,「孫伯吩咐,我不得儘快辦好?不然您老人家吹鬍子瞪眼,孫大哥就要難受了。」

  老孫頭哈哈一樂,「三郎,我跟你講,這苦井巷我住了十幾年,街坊鄰舍都熟。要依著他的意思搬到城北去,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頓了頓,朝東邊努了努嘴,「隔壁那宅子空了三四年,牆頭都長草了。咱買下來還做鄰舍豈不是好?對了,我想在中間開個門,兩家走動方便,省得繞一圈。」

  張三郎咧嘴笑了,「行。明日讓何大哥來瞧瞧,該開哪堵牆。幾個小傢伙片刻離不得,中間開個門也好,倒真是通家之誼了。」

  老孫頭也咧開嘴笑,滿意的直點頭。

  正這麼個時候,院門被拍響了。

  呂三寶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卻是張守仁,身後停著雙騾車,車上碼著五隻大木箱。兩頭騾子耷拉著腦袋喘氣,鼻孔噴出的氣在夜風裡散得快。

  張守仁看著呂三寶一愣,遠遠瞧見院中張三郎,臉上的肉抽了一下,「三……張前行,錢送來了。」

  呂三寶見張三郎點頭,便側身讓開。

  張守仁朝阿強招了招手,兩人一起抬著木箱擱在廊下。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響聲,木板縫裡透出銅錢的鏽味。

  搬完最後一箱,張守仁站在院子裡直喘氣,「錢送到了。潘掌柜那邊……」

  張三郎抬手止住他,「錢送到了就行。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別的不用你管。」

  張守仁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看見張三郎的臉色,把話咽了回去。

  他轉身要走,張三郎叫住他,「搬兩隻到隔壁院子。」

  張守仁愣了一下。

  張三郎朝東邊努了努嘴,「隔壁宅院門開著呢,你搬兩隻木箱子過去,旁的莫多問。」


  張守仁無奈,只得朝阿強招了招手,兩人又抬著木箱出了院門。

  走了兩趟,張守仁站在院門口喊,「搬完了。」

  張三郎擺了擺手,「你走吧,下次再有這種事,還是一百貫。」

  張守仁聽得臉都黑了,氣呼呼的招呼夥計阿強就走。

  喜妹兒看了看廊下那三隻木箱,又看了看張三郎,「爹,你又弄到錢了?」

  張三郎淡然一笑,「不多弄點錢,怎麼將你們姐弟養得白白胖胖?你看你瘦得那樣子,記著了,以後頓頓要有肉,不許總喝粥,咱家從今以後頓頓吃乾飯。」

  喜妹兒揚起笑臉,扭頭就去灶房找阿芸了。

  孫家爺孫東西少,又有王月娥和徐正幫忙,昨日就已經搬得七七八八了。

  張三郎剛準備回堂屋歇歇,院門又被拍響。

  這回是徐方。

  他身後跟著陸秋成,兩人手裡各提著包袱。

  陸秋成還是那副樣子,穿一件半舊的灰色細麻襴衫,袖口磨得發白,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三叔。」徐方拱了拱手,「我和陸兄從臨濮回來了,他想找個住處。暫時讓他住我們那屋,三個人房租平攤,您看成嗎?」

  自上次陸秋成領了差帖,徐方就提過此事,張三郎知道他有功夫在身,難得還會辨毒,自然很樂意他住進來。

  張三郎沖陸秋成點了點頭,「這有什麼不行的?你們自己安置便是。」

  陸秋成朝他拱了拱手,「多謝張前行收留,叨擾了。」

  他知道徐方和張三郎還有話說,便提起兩個包袱自去西廂安頓。

  徐方收起笑容,「張三叔,孔佑安已經被憲司抓了。昨日下晌的事,聽說還發生了械鬥,死了三個州里的雜役。」

  張三郎聞言臉色一變。

  徐方連忙補充,「衝著沈知縣那案子去的。聽說是孔佑安勾結盜匪,謀害前任知縣。連同幾個心腹隨從,都被打個半死押走,牢城營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

  張三郎沉默片刻,「知道了。你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去吧。」

  徐方目光深深地看他一眼,轉身往西廂去了。

  張三郎負手站在院中,抬頭望去。

  圓月掛在檐角,清輝灑下來,把院子裡照得越發清白。

  他看了片刻,嘴角忍不住翹起,隨口念道:「一片烏雲散,明月照人來。」

  喜妹兒從屋裡探出頭,「爹,你念叨什麼呢?」

  張三郎轉身拂了拂衣袖,「沒什麼。飯菜還沒好嗎?你爹我胃口大開啊!」

  喜妹兒看他的模樣忍不住笑,邊往灶房走邊說話,「早好了,剛才這些人來來去去的,我也不敢催你,都在灶上熱著,我這就去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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