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莫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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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關上,油燈點上。

  他從懷裡掏出馮疤子的供狀,在桌上鋪平。

  張三郎沉思半晌,這才提起筆蘸了墨。

  第一行字落下去:孔佑安罪狀。

  第一條,涉嫌勾結盜匪,謀害前任知縣沈覺。孔佑安與沈覺在任時往來密切,對其離任時攜帶巨額財物知情,有重大嫌疑。

  第二條,命案主使,勒殺縣衙馮錄事。馮錄事查帳查到孔佑安頭上。馮疤子供稱:大雨夜,廣濟河邊截住,勒死推入河中,偽造成失足落水。

  第三條,命案主使,沉河陳家莊管家霍老根。馮疤子供稱:孔佑安策劃,錢老黑誘騙,馮疤子動手,綁石沉河。

  第四條,命案主使,毆打牙人致死。王姓牙人,經手孔家田產買賣,帳目對不上。馮疤子供稱:孔佑安指使教訓,一棍打死,孔佑安說死了也好。

  第五條,命案主使,打死佃戶馬大壽。馮疤子供稱:孔佑安授意,陳有德指使,在馬大壽家中將其毆打致死。

  第六條,收買仵作,偽造驗狀。秦小乙,秦仵作之徒。孔佑安給二十兩銀子及親筆字條,命其將馮錄事之死寫成失足落水。事後恐泄露,指使馮疤子滅口。

  第七條,包庇陳有德侵吞田產。廣濟橋十五畝、柳樹溝十六畝等三百畝契書造假。經手人錢老黑,受孔佑安庇護。戶房底檔與抄件不符。

  第八條,牢城營私放囚犯。收受賄賂,私自減刑。囚犯宋七,判一年牢城役,孔佑安收錢後提前釋放。

  第九條,牢城營私設刑堂。配軍不服管教者,孔佑安命人私刑拷打,致殘者數人,死者一人。

  第十條,指使行兇,毆打吏員。縣衙貼司張守禮暗巷中遭馮疤子悶棍襲擊,昏迷三日。馮疤子供稱:孔佑安指使,理由是其在戶房核帳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第十一條……

  張三郎擱下筆,從頭看了一遍。

  三十三條罪狀,涉及殺人滅口、私渡匿稅、收買人證、私放囚犯、私設刑堂等十餘條大罪,這些還只是能落實人證物證的。

  真正要命的其實只有一條:沈覺一行七人被劫殺。

  但是,偏偏這條是張三郎的推測而已,並沒有什麼實證。

  他把紙上的墨跡吹乾,折好揣進懷裡。

  拿起供狀和字條,小心疊好貼身收了。

  縣尉廨。

  孫繼祖拿起文書,一頁一頁翻過去。他看得極慢,很多字不認識,但數字和罪名看懂了。

  他的眉頭皺起來,「沈知縣的事,你也寫進去了?但看起來只是推測,並沒有實證,你如何能斷定?」

  「莫須有吧。沈覺帶走的財物,只有縣衙內部的人知道。孔佑安在刑房十幾年,跟沈覺不可能沒有往來。他年前調走,沈覺正月死,明顯是為了避嫌。」

  張三郎靠在椅背上,笑容逐漸陰險,「是不是他幹的不重要,限期破案之下,總需要儘快找出兇犯上呈憲司。」

  孫繼祖聞言愣了片刻,合上文書,「讓武岩今晚走一趟。交給司理參軍徐楷?」

  張三郎點了點頭,從袖中掏出供狀和字條,連同罪狀文書一起推過去,「這三樣東西,送到徐楷手上。告訴他人證都在鄄城,隨時可以提審。」

  孫繼祖掃了掃另一份文書,神情凝重。

  首告狀

  具首告人張守禮,濮州鄄城縣坊郭戶,本縣戶房前行。

  今首告前刑房押司、現任濮州牢城營節級孔佑安,涉嫌勾結盜匪、謀害前任知縣沈覺。具陳事狀如後:

  前任鄄城知縣沈覺,太平興國五年正月二十五日離任,赴京候缺。隨行攜帶財物甚巨,計有黃金三百兩、白銀一千五百兩、孤本古籍數十冊,總價五千餘貫。

  此數額巨大,非內部吏役不得詳知。某在戶房,故知之。孔佑安任刑房押司十餘載,爪牙眼線極多,亦當知情。

  沈覺離任前,孔佑安即從刑房押司調任牢城節級。調任之速,時間之巧,顯系避禍。若非心中有鬼,何須急去?

  沈覺行至臨濮縣境內,一行七人盡數遇害,財物遭劫。尋常賊匪求財不害命,殺一人則罪加一等。七人無一倖免,顯是滅口。

  孔佑安在刑房十餘年,沈覺在任三年,兩人往來密切。沈覺死,孔佑安走,實難脫干係。


  右件所陳,伏望

  提點刑獄司差官詳察,提審孔佑安,追查沈覺被害一案,並抄檢孔家資產,以證是否與沈覺被劫財物有涉。

  如有一句虛妄,某甘受反坐。

  謹狀

  太平興國五年四月初六日

  首告人 張守禮

  孫繼祖面露擔憂,「張兄弟,以你的謹慎,想必首告此事,已經料到萬一不成的後果,我也就不多勸了。這文書事關重大,誰送?」

  「徐方。」張三郎站起來,「他是刑房的人,去臨濮縣送公文順理成章。憲司的人在那裡辦案,他遞上去不會惹眼。」

  孫繼祖點了點頭,「行。武岩那邊我去說。徐方你去找。」

  張三郎把那份文書收好,朝孫繼祖拱了拱手,「孫大哥,有勞。」

  孫繼祖擺了擺手。

  張三郎出了縣尉廨,往刑房走去。

  刑房的門開著。方仲安坐在案後整理供狀,徐方蹲在角落裡收拾案卷。

  方仲安抬起頭,「張前行?這麼晚了還沒回去?」

  「找徐方說句話。」張三郎朝徐方揚了揚下巴。

  徐方放下案卷,走出來。

  兩人走到廊道拐角,四下無人。

  張三郎從袖中抽出首告文書遞給他,「明天一早,你送這份文書去臨濮縣。交給憲司派下來的辦案官員,不要經過臨濮縣衙,直接遞到他們手上。」

  徐方接過文書,看了一眼封皮,臉色變了,「張前行,這……」

  「不要問。送到就行。」

  徐方咽了口唾沫,把文書折好貼身收了,「張三叔放心。」

  張三郎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廊道深處走去。

  徐方攥著那份文書,站在暗處沒有動。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文書貼著裡衣,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他轉身要走。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肩膀。

  徐方猛地回頭。

  方仲安站在他身後,臉色在燈影里忽明忽暗,「徐方,張前行讓你送什麼?」

  徐方喉結動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方仲安看著他,手指慢慢鬆開,垂回身側,「去吧。路上小心。」

  徐方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

  方仲安站在廊道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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