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解甲老卒孫繼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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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過後,慶哥兒在院子裡追著林秀兒嬉鬧。

  老孫頭蹲在門房外,眯著眼看兩個孩子咧著嘴勸,「慶哥兒,慢點跑,跌了跤,仔細喜妹兒揍你!」。

  阿芸踮著腳夠繩子上的衣裳,夠不著,跳了一下,還是沒夠著。

  張三郎走過去,伸手把衣裳取下來遞給她。

  阿芸接過,低下頭,耳根紅了。

  次日,張三郎一個人上街。

  喜妹兒在家帶著慶哥兒和林秀兒掃塵,又有孫嫂和阿芸幫忙,都不讓他插手,他自也樂得清閒。

  正街上有家茶肆,門口圍了一圈人。

  張三郎湊過去,從人縫往裡看。

  兩張條案並排擺著,案上各放一隻茶盞、一隻湯瓶、一隻茶碾。兩個茶博士對面坐著,身後各站著兩個夥計,手裡捧著茶匣子。

  左邊那個穿青布襴衫,四十來歲留短須,面前茶盞里茶末已經碾好,正提著湯瓶注水。

  水流細而急,一線入盞,不起沫。

  圍觀的人「咦」了一聲,有人搖頭。

  右邊那個年輕些,穿灰布襴衫,手法老到。

  他先注少量水調膏,竹筅打了十幾下,再注滿水,筅圈旋轉,盞中泛起一層白沫,厚而細密,咬盞不散。人群中有人叫好。

  穿襴衫的中年人臉色不太好看,又碾了一盞,這回水注急了,沫起得厚但顆粒粗,掛盞即散。

  他擱下湯瓶,拱了拱手,退到一邊。

  年輕茶博士站起來,朝四周抱拳,夥計端著一盤茶盞分給圍觀的人品嘗。

  張三郎接過一盞,抿了一口。茶沫細膩,入口微苦,回甘卻快。他點了點頭,把盞還回去。

  這跟他平時自己沖泡的散茶可不同,卻是正宗的鬥茶。

  不僅宮廷、士大夫們愛這個,就連市井中也時有這番熱鬧。

  正看著,街那頭忽然傳來喝罵聲。

  張三郎轉過頭。

  街市拐角處,五六個混混圍著一個漢子喝罵。

  那幾個混混他認識,是以前跟驢三混的街痞,自驢三去了州城服役,這夥人沒了靠山,還在街面上混,氣焰卻不如從前。

  後來驢三越獄,雖然有首告之功,到底再被判入縣牢服刑。

  張三郎打量下現場,站著略看一會兒,便明白了雙方起衝突的原因。

  其中一個歪戴帽子的撞了一個小男孩,孩子摔在地上,手裡蜜彈彈掉了,沾了一身灰。

  小男孩的父親蹲下來扶孩子,抬頭看著那混混,「撞了人,道歉賠錢。」

  歪帽子笑了,回頭看了同伴一眼,「道歉?你知道老子是誰?」

  身後幾個混混跟著笑。

  小男孩的父親站起來,個子不高,穿灰布短褐。他左手拍了拍孩子身上的灰,把他推到身後。

  歪帽子往前湊了一步,拿手指戳那漢子的胸口,「老子不道歉,也不賠錢。你能怎的?」

  話沒說完,那漢子左手一翻,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擰。

  歪帽子慘叫一聲,半邊身子歪下去,臉漲得通紅,「哎!疼疼疼!」。

  另外兩個混混撲上來,一個揮拳,一個抬腿。

  漢子鬆開歪帽子,側身讓過拳頭,一腳踹在第二個混混的膝蓋上,那人腿一軟,跪在地上。

  第三個混混腿踢過來,漢子不退反進,手肘撞在他大腿上,那人整個橫著摔出去,腦袋磕在路邊拴馬石上,悶響一聲。

  三個混混倒在地上,哎喲哎喲叫喚。

  圍觀的人驚呼一片,有人叫好,有人往後退。

  歪帽子從地上爬起來,從腰間抽出短棍,另外兩個也掙扎著爬起來,抄起棍子。漢子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側,面無表情看著他們。

  歪帽子一棍子砸過來,漢子偏頭躲過,左手抓住棍頭,往懷裡一帶,歪帽子整個人撲過來。

  漢子膝蓋頂在他肚子上,他弓成蝦米,棍子脫手。

  漢子奪過短棍,反手一棍砸在歪帽子胳膊上,咔嚓一聲,歪帽子抱著胳膊滿地打滾。

  另外兩個衝上來,漢子一棍掃在一個腿彎,那人跪倒,又一棍敲在他小腿上,骨頭碎裂的聲響圍觀的人都聽見了。


  第三個轉身想跑,那漢子兩步追上,一棍掄在他後背,那人撲倒在地,漢子抬腳踩住他的手,棍子點在他後腦勺上。

  三個混混躺在地上,腿腳扭曲,哀嚎聲一條街都聽得見。

  圍觀的沒人敢靠近,都震驚地看那漢子。

  市井鬥毆並不罕見,但出手如此狠辣的倒真少見!

  眼看那三個混混就算不殘,恐怕也要在床上躺兩三個月。這個情況,往往要經官動府,夠吃牢飯了!

  那漢子把短棍丟在地上,拍了拍袖子的灰,轉身走到孩子身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頭,「沒事了。」

  那孩子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看到三個混混倒地哀嚎,反是拍起小手笑了。

  巡街的弓手終於趕到。

  領頭的張三郎認識,姓王,跟老劉一樣,都是武岩手下的十將。

  王十將看了一眼地上打滾的三個混混,又看了一眼那對父子,皺了皺眉。

  歪帽子抱著胳膊,躺在地上喊,「王大哥,他行兇傷人!我們幾個走路走得好好的,他上來就打!把我們手腿都打斷了!沒有三十貫錢起不來!您快鎖他!」

  另外兩個也跟著嚷嚷,一個喊「以武傷人」,一個喊「無法無天」。

  圍觀的人有人撇嘴,卻沒人出聲。

  王十將看了看漢子,正要開口,張三郎從人群里走出來,「王十將。」

  王十將看見他,滿臉帶笑拱了拱手,「張前行,您也在?」

  張三郎點了點頭,指著地上那三個混混,「我在茶肆門口看著的。是韓歪子先撞了人家孩子,既不賠不是,也不肯賠錢,還動手打人。這位仁兄總不能站著挨打。」

  王十將看了一眼那漢子,又看了一眼地上三根短棍,心裡有了數。關鍵是有張三郎出面,事實如何並不重要了。

  他朝身後的弓手揮了揮手,「把這幾個鎖了,帶回去。」

  歪帽子急了,「王大哥!是他打傷了我們!您怎麼鎖我們?」

  王十將沒理他,弓手上來,把三個混混從地上拽起來。

  歪帽子胳膊斷了,站起來又跌倒,兩個弓手架著他走。

  另外一個腿斷一個手斷,也被拖著,叫喚聲越來越遠。

  那漢子見眾人走了,朝仍然站在當場的張三郎抱了抱拳,「敢問這位兄弟尊姓大名?」

  張三郎抱拳還禮,掃了眼他空蕩蕩的右邊袖子,笑得意味深長,「縣衙小吏張守禮,未請教仁兄?」

  那漢子面無表情,「解甲老卒孫繼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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