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步子越輕心思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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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月光透過老槐樹灑下來,斑斑駁駁。灶房裡的余火還沒滅,灶膛里閃著暗紅的光。

  老孫頭喝完了最後一碗酒,站起來打了個酒嗝,「三郎,托你的福,這輩子總算喝了回好酒!我先回了,明早還要去碼頭出攤。」

  張三郎笑著送他到正房門口,眼看著老頭雖然有點打晃,倒也沒十分醉意,「孫伯,慢走。」

  老孫頭擺擺手,左搖右擺個幾十步,進了門房沒一會兒便鼾聲大作。

  何木匠也站起來,朝張三郎拱了拱手,「我也回了。明日一早接著幹活。」

  「何大哥,辛苦。」

  阿方見人都走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解開,裡面是一貫串好的銅錢和散錢,雙手捧過來,「張三叔,這是明年房租,還有今年這個月的,您數數。」

  張三郎看了看沒伸手,「你們剛搬來,手頭緊,不急。」

  阿方把錢錢擱在桌上,臉上帶著笑,話頭卻接得快,「張三叔肯收留我們兄弟,已經是天大的恩情。這房租要是再拖,我們住著也不踏實。」

  張三郎見他說得實誠,也就點點頭,「那行。明日我去吏房找馮押司。差使的事,有信了就告訴你們。」

  阿方笑呵呵應了一聲,這才拉著阿正去收拾西廂房。

  張三郎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色,轉身回了堂屋。桌上杯盤狼藉,他端起酒碗,把最後一口酒喝了,打算收拾桌子。

  林巧兒從東廂出來,手裡端著空碗。她走路沒聲音,到了桌邊才輕輕叫了一聲,「張三叔,您喝了酒要多歇歇,我來。」

  張三郎看了她一眼,把碗遞給她,「收拾完早點睡。明日我去衙門,把你們姐妹的養契辦了,安心住在這裡便是,小孩家莫要心思太重。」

  林巧兒接過碗,臉上微微發紅。

  她低著頭,應了一聲「嗯」,聲音小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端著碗轉身,步子很輕。

  張三郎無奈搖頭,只得隨她去了。

  步子越輕,心思越重吶!

  灶房裡傳來水聲。

  林秀兒蹲在灶台邊,手裡拿著一把柴草,往灶膛里塞。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紅撲撲的。

  她看見姐姐進來,咧嘴笑了,「姐,灶里還有火,暖洋洋的。」

  林巧兒把碗擱進盆里,彎腰舀了一瓢溫水,「別蹲那兒了,過來幫忙。」

  林秀兒不肯動,又添一把柴草塞進灶膛,火苗舔上來,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姐,我擱灶房裡聽到,張三叔說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

  「嗯。」

  「那咱們是不是不用走了?這裡就是家?」

  林巧兒手裡的碗頓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林秀兒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仰頭看著她,「姐,張三叔是好人。比村里那些人好,比爹對咱們還好!」

  林巧兒低下頭,把碗浸進水裡,拿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知道。別囉嗦了,快些洗了碗,撿好炭火給慶哥兒暖被窩。」

  林秀兒哦了一聲,蹲下來把小手伸進盆里,撈起一隻碗,學著姐姐的樣子擦。

  次日一早,張三郎到了吏房,「馮押司。有兩樁事,跟您報備。」

  馮儉招呼他坐下,「就怕你沒事找我呢,說說看。」

  「刑房那邊,孔押司調走了,余手分服役,幾個貼司除名。昨日方兄跟我訴苦,說是刑房積壓了不少文書。他托我問問,您這邊有沒有合適的人手?」

  馮儉聞言搖了搖頭,「我也正為此事犯愁。刑房不比別處,進去的人哪怕只是貼司,也得懂律令。他要實在忙不過來,我先派個書手過去幫忙。」

  「方仲安那張嘴雖然碎,好歹跟各房貼司都廝混過,曉得刑房門道,勉強能撐一撐。旁人進去,兩眼一抹黑,反倒添亂。」

  張三郎點頭笑了,「不瞞押司,我倒認識個人。讀過幾年書,習過明法科。您看能不能補進刑房當個抄書雜役?」

  馮儉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臉色嚴肅起來,「讀過刑律?什麼人?可靠嗎?」

  「我舊宅租戶親戚,當弟弟的叫徐正,在私塾讀了五年。先生說他詩賦策論不行,發解無望,勸他改明法科。他律令早背得通熟,只是淡了考諸科的心思。」


  「當哥哥的叫徐方,因為父母早亡,十年前投奔縣城的姨母,這兩年在酒肆跑堂,倒有幾分察言觀色的本事。」

  馮儉沉吟片刻撇嘴笑了,「習過明法倒是難得。只不過,以你前行的身份,補個雜役何必來問我?」

  「這樣吧,明日帶人來,我當面考考幾條刑律,過得去就直接補刑房貼司,過不去只能做雜役。至於他哥哥先補雜役幹著手分的活兒,以後看看再說。」

  「刑房空著也不是事,方仲安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你張三郎推薦的人,我用著也放心。這是小事,還有什麼事痛快些說,與我還吞吞吐吐?」

  張三郎見問,訕笑著從懷裡掏出養契,雙手遞過去,「馮押司,還有一樁事。」

  馮儉接過養契展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養契?你收的誰家孩子?」

  「馬大壽的兩個養女。」張三郎垂著手,「就是前陣子被打死的那個陳家佃戶。馬大壽臨死前託孤,讓我照顧這兩個丫頭。我不好推辭,便把她們領回家了。」

  馮儉擱下養契,靠在椅背上,「我看過卷宗。哎,都是陳有德造的孽。你倒是心善,養兩個孩子,可不是添雙筷子的事。」

  張三郎咧嘴苦笑,「我也不想給自己添累贅。只是馬大壽之死,多少也是受我所累,實在不忍兩個孤女凍餓而夭。」

  馮儉聽的點頭,又搖了搖頭,「你收兩個養女,自己辦了就是,最多跟陶押司言語一聲。怎麼跑到我這兒來了?」

  張三郎笑了笑,「馮押司,我這前行才當了幾日,全仗著您和陶押司提攜。哪敢自作主張?這事雖說不大,到底是在戶籍上添人,總得來跟您稟報一聲才踏實。」

  馮儉聞言圓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你倒是會做人。看來前幾年是在韜光養晦嘛!行,這事我知道了。你自去辦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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