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留下三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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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下值,孔佑安在城北宅中核對自家產業的帳目。

  他名下產業並不掛在自己名下,而是分散在幾個遠房親戚和舊日故交的名下,每月由各家掌柜將帳目送到宅中,當面核過,再根據盈虧獎懲。

  銀樓掌柜送來的帳冊攤在案上,他逐頁翻看,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停住了。

  最新一筆進項赫然是:熔鑄銀簪三枚,工錢若干。

  付銀人一欄寫著錢老黑的名字。

  孔佑安微微皺眉。

  他昨日才給了錢老黑兩顆銀豆子,一顆賞他自己,一顆讓他分給底下弟兄。

  銀豆子是一兩一顆,能打兩三枚細銀簪。

  這筆帳本身沒什麼毛病,錢老黑拿自己那份賞銀打簪子送人,不算挪用。

  他把帳冊擱回案角,端起茶盞。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手下人從例錢里刮點碎屑,他一向睜隻眼閉隻眼。

  只要大數不錯,小處也就不必追究。

  不多時,宿月樓掌柜王婆來送帳目。

  這王婆快六十的年紀,年輕時曾是鄄城宿月樓頭牌,跟孔父交情莫逆。如今替孔家總掌一家正店四家行院,以及十來個私窠子。

  她坐在客座端著茶盞絮叨了好一陣,說今年宿月樓的生意不好做,幾個大商賈都去了濮州趕秋市,月底的酒席定了又退。

  說到靠老主顧維持時無意間提起錢老黑,說他手面倒是闊綽,今日巴巴的拿了三枚銀簪子來,送給了樓里的兩個姐兒,還賞了王婆一枚。

  孔佑安手裡的茶盞停在嘴邊,隨口問了句。

  王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說錢老黑倒也實在,銀簪子是素麵沒花沒紋,一枚有四五錢重,哄得兩個姐兒去了他宅子受用。

  孔佑安把茶盞擱在案上。

  他竟然出手這般闊綽,一天時間便送了一貫多錢出去!

  除非……

  王婆走後,孔佑安站在窗前想了片刻,讓老僕去街市把驢三叫來。

  驢三是錢老黑的副手,在街市上專管規錢,生得粗壯,腦子卻不笨,進了書房便規規矩矩站在案前兩手垂著,「押司,您找我。」

  孔佑安探了探身子溫言詢問,「老黑昨日可賞了你們錢糧?」

  「一貫銅錢。我和另外三個弟兄各分了二百五十文。」驢三咧嘴笑了笑,「錢老大難得這麼大方,平時月底分個百來文就頂天了,昨兒也不知是遇了什麼好事。」

  孔佑安端起茶盞,語氣隨意,「昨日你跟老黑去了苦井巷?」

  驢三拍拍胸脯,「正是。錢老大讓我在院門外等著,他自己和張三郎說話。可恨那廝架子倒不小,嘴上虛應故事,竟然不肯收押司的好意。」

  書房裡忽然沒了聲響。

  孔佑安靠回椅背,擱在案上的右手不緊不慢地屈起食指,輕輕叩了兩下案面。

  那兩聲極輕極慢,在寂靜里倒比拍案更讓人心頭髮冷。

  驢三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只看見押司臉上那點笑意徹底散了。

  他讓驢三帶路去找錢老黑。

  錢老黑的家也在城北,離得不算太遠,院門虛掩著。

  驢三推開門,孔佑安徑直走進臥房。錢老黑正摟著兩個粉頭躺在床上胡天黑地,聽見腳步聲一扭頭,臉色煞白。

  「押司怎麼來了。」錢老黑推開粉頭爬起來,胡亂套了件衣裳。

  孔佑安在屋中站定,等那兩個粉頭連滾帶爬出了房門,才把目光轉到錢老黑臉上,「昨日那三顆銀豆子,再說一遍。張三郎到底收沒收?」

  錢老黑嘴角的痣抖了抖,「收了。自然是收了。我親手遞的,他親手接的,還說押司的心意他領了。」

  「驢三。」孔佑安沒有回頭。

  驢三就站在門外,聽見押司點他的名,趕緊進了屋。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錢老黑,又看看孔佑安,張了張嘴沒出聲。

  錢老黑的目光從孔佑安肩膀後面直直地釘在驢三臉上,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小子別亂說話。

  孔佑安側過頭,看了驢三一眼,「你只管說。」


  驢三在門外聽得清楚,此時哪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把心一橫,低下頭不去看錢老黑,「昨晚在苦井巷,錢老大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三顆銀豆子,嘴上罵罵咧咧,說不收就不收,架子倒不小。」

  錢老黑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了。

  孔佑安把目光轉回錢老黑臉上。

  他嘴角的痣抖得停不住,強撐著還想辯解:「押司,他聽岔了!張貼司當真收了……」

  「他聽岔了。王婆也看岔了?你拿銀豆子打銀簪子,打了不止兩枚。送粉頭的歸送粉頭,賞弟兄的歸賞弟兄。你還送了王婆一枚,倒是頗有些銀錢吶。」

  孔佑安的聲音不高,語調也平,像是在核一筆尋常帳目。

  錢老黑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下來,順著鼻樑往下淌,終於撐不住,撲通跪在了地上,「押司,小人糊塗。一時起了貪念。銀豆子還在,三顆都在床底下。」

  「我這就拿出來還押司。」他趴在地上伸手往床下掏,掏出一隻粗布口袋,抖著手解開繩口,三顆銀豆子混著幾兩碎銀子,以及幾百枚銅錢一起滾落在地。

  孔佑安沒有看他,只拿腳尖把滾落在地的一顆銀豆子撥了撥。

  銀豆子在磚地上滾了半圈,停在錢老黑膝蓋邊。

  孔佑安鼻孔望天,「兩條路。留下三根手指,這事翻篇。或者你帶著這三顆銀豆子滾出鄄城,往後不用再回來。碼頭上的營生,我交給驢三。」

  錢老黑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地,不敢抬頭。

  他聽見驢三的呼吸忽然粗重了半拍,那雙粗壯的手在空中不自主地張開了又握緊。

  這個聲音比孔佑安的話更讓他背脊發涼,驢三聽懂孔押司的話里給他留了門路。

  錢老黑知道自己沒有第三條路可選,離開鄄城便一文不值,咬牙抬起臉,擠出笑來:「押司,三根指頭廢了,往後誰替您收利錢?」

  「我錢老黑這條命往後還拴在您手裡,再也不敢犯渾。」他把三顆銀豆子攏起來,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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