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靠水吃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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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旬休。

  張三郎換了孫嫂母女做的新衣,出了舊宅,往碼頭走去。

  廣濟河上貨船往來,桅杆上的繩索在風裡啪啪地響。碼頭腳夫扛著糧包小跑過棧橋,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

  老孫頭的煎豆腐攤擺在廣濟橋東頭,靠河岸的空地上。

  矮矮的木架上擱著鐵鐺,鐺底下的爐火舔著鐵皮,何母幫襯著把豆腐片一塊塊貼上鐺面,菜油在鐺上滋滋地響,豆香混著油香順河風飄出去。

  幾個碼頭腳夫蹲在攤前,拿竹籤串起煎得兩面焦黃的豆腐串,一邊吹一邊往嘴裡送。

  「生意倒不錯。」張三郎走到攤前。

  老孫頭正拿竹籤穿豆腐,抬頭看見他,咧嘴一笑,「三郎來了,今兒休沐?得虧你出的主意,這幾日好時一天能賣百二十文。」

  他邊說邊遞過一串煎豆腐,張三郎接過咬了一口,豆香焦脆,刷的那層醬是頭天晚上何母現調的。

  慶哥兒蹲在一邊幫何母遞空碟子,臉上沾了塊鍋灰,喜妹兒拿袖子給他蹭了兩把,他歪著頭躲開了。

  「稅引辦好沒?」

  「早辦好了。賀攔頭親自拿來的,月稅只要六十文,他還誇我這攤子乾淨。」老孫頭彎腰往爐子裡添了塊炭。

  正說著,一個穿灰衣的瘦高漢子從碼頭上走過來,腰裡掛著半截麻繩,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老孫頭低聲說了句:「賀攔頭來了。」

  賀攔頭是碼頭這一片的攔頭,管著沿河幾十個攤位的商稅,手底下有二三十號白役驅使。

  老孫頭這攤位就是他幫著去縣衙辦的。

  「張貼司!」身後傳來一聲熱絡的招呼。

  張三郎回頭。

  賀攔頭先朝張三郎拱了拱手,又朝老孫頭揚了揚下巴,「老孫頭,你這攤子這幾日買賣不錯啊,碼頭上好幾個熟人都跟我提了。沒人找你麻煩吧。」

  老孫頭剛要開口,旁邊一個賣魚的攤販插了句嘴:「賀攔頭,今兒錢老黑來過,說新攤子要收規錢。」

  賀攔頭的臉沉了一下。

  他轉頭問老孫頭:「錢老黑來過了?」

  「來過了。說這攤子開在碼頭上就得給他抽分子。我說稅已經交給賀攔頭了,他說那是官稅,規錢是規錢,兩碼事。」

  賀攔頭罵了句「渾不吝的東西」,又轉向張三郎:「張貼司,不是我不出力。」

  「錢老黑是刑房孔押司的人,別說我了,就是碼頭上的巡檢也不願跟他起衝突。張貼司,你在吏房當差,各房文書都經手,聽說借調戶房核稅了?」

  「往後我們碼頭報上去的稅單,還得張貼司多照應。」他湊近半步,壓低嗓子,「不瞞你說,我們攔頭這差事看著體面。」

  「其實每月報上去的稅單到了戶房,能不能核得過、核得快,全看鄭貼司那邊有沒有人替我們說話。」

  「張貼司今年在戶房幫辦秋稅,要是能在核稅時替我們碼頭幾戶攤販說句公道話,也省得我們來回跑腿。」

  「孫伯是你舊宅的人,我自然多照顧。往後張貼司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開口便是。」

  張三郎手裡的竹籤停在嘴邊:「錢老黑又不是攔頭,憑什麼在碼頭上收規錢。」

  「憑他是孔押司的人,刑房管著緝捕獄訟,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扣貨船。碼頭上哪個攤販敢得罪刑房的太歲?」

  賀攔頭把腰裡的麻繩重新系了系,「錢老黑前幾年在碼頭占了間舊貨棧,門上貼著孔押司的名帖,閒漢不敢近他身。」

  「遇著生客來賣河鮮,他先扣下驗貨,再故意說貨次,逼著人家低價轉給他,轉手才讓碼頭牙人過秤。」

  「漁戶吃了啞巴虧還不敢聲張。你跟孫伯一道的,這事說給你聽,別往外傳。姓錢的手伸得長,但也有個人盯上他了。」

  「誰?」

  「徐縣尉。上回有個山民被錢老黑堵著要規錢,徐縣尉手下的弓手剛好巡邏經過,盯著看了好一陣。」

  「徐縣尉是吏轉官,最煩這種私牙打著衙門旗號敲詐。張貼司你久在吏房,有些事比我還清楚,要是手頭有信兒,可以跟徐縣尉通個氣。不過這話我可沒說過。」

  他走開幾步又轉回來,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一樁,張大掌柜昨天到碼頭上來接貨,看到孫伯的攤位了。」


  「他說原來三房不光是占了祖田,還讓看門老狗出來擺攤,丟人現眼。這話我說給你聽,可莫說是我傳的。」

  張三郎把竹籤擱在攤子上,沒有接話。

  鄄城縣衙在冊的攔頭一共三個,分守城門、街市、碼頭三處。

  名義上歸縣衙管轄,每月領一份微薄的廩給,實際乾的卻是站在官民夾縫裡討生活的差事。

  這些人多是街面上混出來的,拳腳硬、嗓門粗、懂得三教九流的規矩。

  正經吏員瞧不上他們,地痞潑皮又忌憚他們的縣衙身份,以及手裡那張官府的稅引。

  賀攔頭守碼頭十幾年,船老大卸貨超了數,他掃一眼就知道該補多少稅。凡是走這段運河的商隊,少不得要使幾貫錢拜碼頭。

  新來的攤販不懂規矩,他吼一聲比抽鞭子還管用。

  正是這份官私通熟的分寸,才鎮得住碼頭上幾十個攤販和常年往來的貨船。

  賀攔頭和縣衙中人都混得臉熟,卻自成勢力,手下十來個直司、街子做副手,每人又帶著兩三個徒弟或者子弟幫襯。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賀攔頭一聲吆喝便能聚起數十人。這些人中只有賀攔頭一人吃縣衙的廩給,其他人的吃喝就全靠這碼頭了。

  他要真和錢老黑較真,哪怕是孔押司都得給幾分面子。

  只不過,能混出點名堂的人,哪有傻子?

  賀攔頭雖然不滿錢老黑在碼頭伸手,但也不願跟他背後的孔押司撕破臉,這才故作不經意的提醒張三郎,可以找縣尉徐楷。

  賀攔頭走後,老孫頭湊過來:「三郎,會不會給你惹麻煩?」

  張三郎眯起眼睛冷笑,「你的攤子是交了稅的,賀攔頭認,戶房認,錢老黑再來就讓他拿稅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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