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有野心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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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卯正,張三郎到了吏房。

  他拿起筆蘸了墨,繼續謄抄前日未抄完的案卷。

  門被推開。

  戶房周前行站在門口,兩撇鼠須微微翹著,手裡拿著一本卷宗,朝張三郎揚了揚下巴,「張貼司,出來一下。」

  張三郎擱下筆,跟他走到廊下。

  周前行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戶房再過幾日就要清帳了。秋稅帳冊要核,賦稅清冊要謄,陶押司讓我來問你一句,過完中秋,能不能借調過來幫幾日忙。」

  張三郎滿口答應,「陶押司開口,我哪有不應的。什麼日子?」

  「中秋後一日。」

  「行。我跟馮押司報備一聲。」

  「那便好。」周前行捻了捻鼠須,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回頭我去跟馮押司要人。」

  他得到滿意答覆,把卷宗往腋下一夾,轉身回了戶房。

  張三郎走到吏房門口,拐了個彎,朝馮儉的公事房走去。

  馮儉正坐在案後喝茶。圓臉上掛著慣常的笑,見他進來放下茶盞,示意他坐。

  張三郎站定,將周前行的話轉述了一遍,說到周前行會來正式要人。

  馮儉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應了聲:「行。你欠著陶押司的人情,還歸還,吏房的差事別耽誤就行。」

  「陶押司倒是眼尖,吏房三個貼司,他就挑中了你。上回替你辦過戶,用出人情來了還是用出交情來了。」

  「都有。」張三郎見他話裡有話,就沒好直接走。

  馮儉啜了口茶,放下茶盞,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溫和,但溫和底下藏著一把尺。

  「你這些年在吏房,考勤簿沒出過一回錯,廩給清冊核得比馬貼司快,刑房戶房借調你都應付得來。倒是比州學的生員還能提筆。」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了幾分:「說起來,禮房前行年初病退,一直空著。吏房三個貼司,我原本是想從你們三個里提拔一個。」

  他又啜了口茶,不緊不慢地擺出三個人的帳。

  「方仲安資格最老,人情通熟。只是過於嘴碎,不夠老實。馬伯謙倒是老實勤懇,奈何口拙手慢,禮房的事他接不住。」

  他抬起眼看張三郎,「你不一樣。你當年本是有望去州學的。滿腹詩書,就是過於方正,不能和光同塵。這幾年看下來,老夫覺得,你擱在貼司的位置上可惜了。」

  張三郎迎上馮儉的目光,「馮押司提攜,我記著。但我對禮房的事同樣不熟。貿然接了,怕是既辜負馮押司信任,也不利禮房運轉。」

  他沉吟片刻,話鋒一轉:「倒是有個人選,比我們三個都合適。」

  馮儉的茶盞停在嘴邊。

  他原本只是想安一安張三郎的心,讓他知道吏房沒虧待他,禮房前行的缺早晚是他的。

  這番話半是籠絡,半是試探,說完了便打算讓他回去接著抄案卷。

  沒想到這個貼司不僅沒順著梯子往上爬,反倒真給他推薦起人選來了。

  他嘴角那縷慣常的笑意沒變,「哦?說來聽聽。」

  「戶房的周前行是陶押司帶來的人,我聽說他當年做過私塾先生。禮房管的就是科考文牒、祭祀典儀,樣樣都脫不開典籍禮制,周前行本就精熟。」

  「若論學問資歷職事,周前行都遠比其他人合適。若馮押司能將他從戶房調過來補禮房的缺,豈不順理成章?」

  馮儉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張三郎,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人。

  四大押司總管一兩房人事,平時具體的事務則是由各房前行負責。

  周前行對戶房不算精熟,因此每年兩稅之際,陶押司都要從別房借調貼司幫忙。

  讓周前行去禮房,既讓他不用苦於錢穀算術,又讓戶房前行空了出來。

  而戶房前行的缺,吏房這邊正好可以補個人進去。

  誰合適?

  自然是戶房借調多次的張三郎合適!

  他慢慢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個張三郎,比他想的更懂得怎麼在幾房之間走棋。


  他端起茶盞,隔空朝張三郎舉了舉,嘴上說的卻是最體面的話:「周前行調禮房,對戶房是成全,對禮房是補缺,對你自己也是好事。」

  「年輕人有野心不是壞事。中秋後你去戶房,先把手頭的活干好。年底考評過後,不用誰說,恐怕陶押司也會力薦你任戶房前行。」

  張三郎知道自己的心思瞞不過馮儉這頭老狐狸,索性也不裝了,「馮押司想得周全。先行謝過提攜之恩。」

  馮儉擺了擺手,又端起茶盞,語調恢復了平日的和煦。

  他不再談公事,轉而問起老宅住得如何,兩個孩子怎麼樣,喜妹兒可好,慶哥兒有沒有讀書,頭上的傷好了沒有。

  又勸說衙門的事別太拼,身體要緊,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

  絮絮叨叨,全是為他著想的樣子。

  正說著,門被推開。

  一個瘦高個吏員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書,正是吏房前行宋昭,「馮押司,這幾份文書需要您過目。」

  馮儉接過文書,朝張三郎點了點頭,「你先回去吧。改日得閒,再來敘談。」

  張三郎站起來,朝馮儉行了一禮,又朝宋昭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公事房。

  回到吏房,方仲安正坐在案前抄寫,見他進來嘴裡飄出一句:「周前行找你談了這麼久?」

  「戶房中秋後要清帳,跟我說借調的事。」張三郎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我得跟馮押司報備一下。他問起舊宅的事,又問衙門裡的事,不覺多談了幾句。」

  方仲安聞言不由得擱下筆。

  禮房前行年初病退,他一直盯著那個缺。

  這些年省了又省存下來的錢,光是給馮押司送禮就送了不下六七貫,若是謀不到禮房前行,全都白費了!

  難不成馮押司有意提拔張三郎?!

  吏房裡安靜了許久,只有毛筆划過紙面的悉窣聲。

  方仲安猶豫半晌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憋不住的試探:「禮房的事,馮押司提了嗎?」

  張三郎手裡的筆頓了一瞬,抬起眼看向方仲安。

  方仲安正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種無從掩飾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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