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賤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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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撇了撇嘴,也懶得和大嫂囉嗦。

  雖然傷還沒好,但他也不敢多休息。縣衙告假超過三日,他的名字就會被從貼司名冊上劃掉。

  縣衙離得不遠,卯正前及時趕到。

  吏房在進門左轉第三間。張三郎走到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已有人在。

  推門進去,兩張長案拼在一起,上面堆著半尺高的案卷。

  窗邊的案台前,一個瘦長臉的灰衣吏正把案卷分列開來,嘴裡念叨著:「刑房三本、戶房兩本、禮房一本。哎?誰把戶房這本擱在刑房堆里了?」

  他抬起頭看見張三郎,手裡的案卷停在半空,打量了片刻:「張三郎,你還能來啊。」

  方仲安。

  吏房老貼司,在這間屋子裡坐了十幾年。

  他比錄事資格還老,但始終是個貼司。

  張三郎在原主的記憶里翻出關於他的碎片:話多,膽小,消息比錄事還靈通,同僚管他叫「吏房的耗子」。

  方仲安把一摞案卷推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刑房昨天下午送來的,說是急件,要抄三份。馮押司讓咱們今天抄完。你不在這幾日,文書堆成山。」

  「孔押司跟馮押司打了招呼,從咱們吏房借調人手。我說你傷還沒好,馮押司說先調馬貼司頂上。拖了三天,今兒你回來,這摞還是你的。」

  張三郎看了眼案角那摞刑房的卷宗。

  原主的記憶浮上來。

  那天晚上,他謄抄的也是一份刑房的案卷。

  田產糾紛。

  契書上的墨跡不太對。

  他還沒來得及比對,被刑房的手分要了回去。

  當夜,他就在暗巷裡被人敲了悶棍。

  方仲安低著嗓子繼續嘮叨:「刑房那三個貼司一個告病一個手慢一個沒見過人影兒,孔押司又不肯往上報,誰不知道他們都是有門路的大爺?白領廩給不幹事!」

  「你還別說,孔押司今年用過你幾回,倒是惦記上了,昨兒還跟馮押司打聽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惦記。

  張三郎把這兩個字在心裡擱了一瞬。

  他接過案卷翻了翻。

  原主的記憶還在,手指一碰到紙頁,身體就自然擺出了抄寫的姿勢。

  左手按紙,右手執筆,腕子懸空。

  他試了幾個字,筆跡和原主一模一樣。

  方仲安在旁邊看著,鬆了口氣:「字倒是沒寫壞。」

  日頭過了中天。

  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公廚的雜役挑著食擔挨房送飯。

  門被推開,六個粗陶碗碟擱在案角。每人一大碗粟米飯,一小碟鹽菜,幾片薄得透光的臘肉蓋在飯上。

  方仲安端起來扒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皺成一團。

  「上個月還有半顆鹹蛋。這個月連蛋殼都見不著了。」他把臘肉翻了個面,「這肉片得比紙還薄。再片下去,能當糊窗紙了。」

  鄰座的貼司姓馬,三十出頭,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拿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粟米飯,撥出一粒沒碾乾淨的穀殼,挑出來擱在案沿上。「有肉就不錯了。」

  「你知道今天菜市上豬肉漲到多少錢一斤?四十二文!公廚還能給你片幾片臘肉,小戶人家連鹽菜都按根算計。」

  方仲安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壓低了嗓子:「你們說這伙食是怎麼了。縣庫又不是沒糧,劉庫子那邊上個月還進了兩倉。米都哪兒去了?」

  馬貼司沒接話,低頭扒飯。

  方仲安又轉向張三郎,筷子朝他的碗一指:「張三郎你在吏房待得久,你說這縣庫的耗子到底有多大個,是不是比咱們吏房的耗子還肥?」

  張三郎筷子沒停,聞言扯了扯嘴角:「公廚的飯,有的吃就不錯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習慣性的把碗裡的粟米飯和臘肉撥了一半,用案上備著的干荷葉包好,擱在案角。

  方仲安看了一眼,又看看自己碗裡那幾片薄肉,「咱們這些小小貼司,不過帶點剩飯回去接濟老小。人家嘴大的,一個人吃幾份廩給。」

  馬貼司只當沒看見沒聽見。


  方仲安也自知失言,訕訕的安靜下來。

  吏房裡安靜了半個時辰,又恢復了悉窣聲。

  張三郎抄到第三本的某一頁時頓住了。

  田產糾紛。

  原主昏迷那晚,案頭擱的也是田產糾紛的卷宗。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下抄。

  衙門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吵鬧。

  隱約聽得清是「冤枉」兩個字,拖得老長,像被人在街面上碾過似的。

  方仲安頭也不抬:「這個月第三個喊冤的了。刑房那邊忙得腳不沾地,孔押司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方仲安見他沒接話,自己又絮叨起來:「說起來那天晚上還是我值夜。我走的時候你還在抄,孔押司也在。第二天就聽說你被人抬回去了。你到底得罪誰了?」

  張三郎手裡的筆沒停:「不知道。」

  方仲安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下值時分。

  張三郎從側門出來,沒有直接回張家,在衙門口站了片刻。

  門口的青石台階被歲月磨得發亮,兩尊石獅子的爪子缺了半隻。

  街對面一排鋪子,布莊、藥鋪、雜貨鋪等等十餘間。

  街上行人不多,一對賣賣棗的小夫妻挑著擔子經過,棗子半青不紅,和張家院子裡那棵棗樹上落的一樣。

  他的後腦又在隱隱作痛。

  那條暗巷在衙門左邊,是回張家的近路。

  此刻夕陽斜照,巷口看著還算亮堂。

  但他知道天一黑,這條巷子就是個敲悶棍的好地方。

  他轉身朝正街走,繞遠路多走一刻鐘回張家。

  以後呢?

  他不能一輩子繞遠路。

  但在他還沒摸清誰敲悶棍前,多走這一刻鐘,值。

  還沒進張家院門,就聽見裡頭亂成一團。

  孩子的尖叫聲、哭罵聲、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的脆響。

  張三郎三步並作兩步推門進去,院子裡的景象讓他太陽穴一跳。

  慶哥兒被三個比他高大的男孩子按在地上,臉上沾著泥,嘴角破了一塊皮。

  仔細一看,原來是族裡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

  天哥兒騎在他身上,嘴裡罵著賤骨頭,貴哥兒從背後箍住他的胳膊。

  慶哥兒沒有哭,咬著牙拼命掙扎,一雙眼睛瞪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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