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家書
工坊的木門虛掩著，馬庫斯出去時沒有關，他大概知道自己可能不會再回來關這扇門了。
達米安推開門。
白蠟木和刨花的甜味混著鐵鏽的氣息從門縫裡湧出來，那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工作檯上還擱著一塊沒刨完的白蠟木板，刨子擱在木板旁邊，刃口朝上，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銀光。
牆角摞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面幾塊是今晚剛劈的，茬口還是新鮮的米白色。
一切和平常一樣，好像主人只是出去抽了袋煙，馬上就會推門回來。
羅伊最後一個進來，反手把門帶上，木門合上時發出熟悉的吱嘎聲，那塊門軸他從八歲就說要上油，說到現在也沒上。
五個人站在工坊里，誰都沒有先開口。
達米安走到馬庫斯的床前，床很窄，木板搭的，床頭擱著一盞沒點著的油燈和一個翻舊了的菸葉盒。
他蹲下來，手伸到床板下面摸索，指尖碰到一個凹槽，在床板靠牆那一側的第三塊木板下面，馬庫斯做暗格的手藝和他造船一樣好，木板拼縫嚴絲合縫，不是知情人根本看不出那裡有個格子。
暗格里放著一個白蠟木盒子，不大，剛好能雙手捧住。
盒蓋上沒有雕刻，沒有上漆，只有年深日久被手指反覆撫摸磨出的溫潤光澤。
達米安把盒子捧出來放在工作檯上，打開，裡面是五封信。
信封是白蠟木紙漿自己做的粗紙，沒有封口，每封正面都寫著收信人的名字。
字跡不算好看，橫平豎直，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刻上去的，和他造船時畫龍骨線的手法如出一轍。
第一封，寫著「達米安」。
達米安拿起那封信，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瞬，然後撕開。
「達米安，你是老大，你母親走得早，你七歲就開始幫我照顧弟弟妹妹。別家的孩子七歲在碼頭玩，你在碼頭搬貨，手上磨出繭子回來不跟我說，晚上我看見你在燈下給羅伊縫褲子才知道，你對得起你母親，對得起我，也對得起這個家，你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自己。你總覺得什麼事都得扛在自己肩上，你當大哥的樣子弟弟妹妹都看在眼裡，但我了解你，你心思重。最近你和格溫回白蠟島，你說覺得自己可有可無，我聽了之後，一直都在想這句話。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一宿沒睡，一直在想怎樣寫好這封信，你記住，巴洛能把商會做上天，他站在你的肩膀上。羅伊能一個人砍翻一船海賊，他花很多年功夫在訓練館裡打基礎，你也是其中一段。米拉能讓整個東海的地下勢力低頭，她十四歲那年巷戰咬穿人喉嚨時想到的是她大哥說的絕不要後退。你給了他們太多，以後記得做事之前先放過自己。另外，格溫是個好姑娘，別辜負她。」
達米安把信紙從眼前移開時，手是穩的，但信紙背面已被眼淚浸透。
他把信收好，轉身時巴洛已經拿起了第二封信。
信封上寫著「巴洛」。
巴洛撕開信封，展開信紙，馬庫斯的字跡依然橫平豎直，但這一封比給達米安的短，句子更硬，更像是兩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之間的對話。
「巴洛，你是老二，你是咱家最聰明的，也是最有野心的。但我心裡卻總覺得你還太小，後來你拿下了海蛇幫，拿下了橘子鎮，我知道我錯了。你成了宇智波商會的會長，剛開始那些老商人叫你巴洛小子，你回來沒抱怨過半句，我現在還記著。你是對的，生意場上不狠站不住，西海的合作順利到連教父都敬你三分，你做到了我這個當爹的一輩子想都沒想過的事。但有件事我擔心你比什麼都多，你太獨。你把什麼事都裝在心裡不肯跟人說，航線圖從手繪改到最終定稿全是自己在烏木桌後面改，回頭送走柯爾多時臉上不掛一點累。別人看不出來，但你瞞不過你老爹。你的兄弟們一直在你身邊。你對他們怎麼信任都行，那是你的家人，但這個家不止你一個人撐著。巴洛，宇智波商會未來還要發展壯大，我替你高興，但千萬別忘了按時吃東西，每次看到你又瘦一圈，我就在心裡悄悄算那批老木料怎麼還沒被你賣掉，賣掉可以再做幾根新的，別用老木頭撐太重。」
巴洛讀完了整封信，他面前烏木桌上仿佛還是那份被自己用硃筆打了無數道叉的預算書。
他沒有說話，把信紙重新折好塞進外套內袋，連同父親那句「商會當然要做，但你也得吃飯」也一併貼緊了心口。
他轉身時後背依然挺得筆直，但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羅伊拿起寫著自己名字的信時想笑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就扯不動了。
他把信紙打開，馬庫斯的字跡這一封比前兩封都大，像是寫信的人知道這個兒子的耐心最少，怕他讀不完。
「羅伊，你是老三，但你打架的時候比誰都靠前。小時候你在碼頭跟人打架，打贏了回來跟我炫耀，打輸了回來還要再打一次。後來你撿了勾玉回來，做了那個夢就一直念叨著要練劍術，你在訓練館裡帶新人揮汗如雨時，其實跟你小時候打輸了又打一次一模一樣。我知道你腦袋裡沒什麼大道理，你也不在意那些東西。但你喜歡這個家，你想護著它，想讓你哥少操些心，想讓妹妹少受苦。別人看你是宇智波商會的戰鬥隊長，老爹看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傻小子。你的善良就藏在你每次流完血之後又為別人挨刀的那口牙里。你那打架的勁頭，比什麼豪言壯語都真。以後還是要聽哥哥們的話，繼續護著你妹妹，米拉雖然嘴上老損你，但你是她最依賴的人。還有，別老讓新人吃你當年那一套了，時代變了。」
羅伊捏著信紙的邊緣，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從小最怕的不是挨刀不是挨揍不是被巴洛罵算不對帳，是老爹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跟他說實話，他把信紙折好放進懷裡。
米拉沒等哥哥們遞，自己伸手拿起了信封。
她撕開封口把信紙展開，馬庫斯的字跡到了這一封忽然變得輕柔了些，像是寫信的人寫到女兒時把筆捏輕了幾分。
「米拉，你是最小的，但你是全家最早拿到三勾玉的人。你從小就不愛哭，但我記住你小時候頭髮還沒長過耳根時害怕雷聲會抱著我的腿不放。你是宇智波家族最特殊的女孩，也是老爹最心疼的孩子。你們幾個里我最放心不下你，你從來不打一聲招呼就自己沖在最前面。地下勢力那些骯髒事你一個人扛了好幾年，偶爾回家時還總給我帶菸葉。我收到菸葉就收在床底箱子裡，一根都沒抽，捨不得。你就像白蠟樹的樹芯，最硬，也最容易折斷；你的自尊太強，什麼苦都只想自己消化。可我要你記住，你不必向任何人證明你是能撐起來的人，你從出生那天起就已經是我引以為傲的女兒。你以後遇事不要總是自己扛，你身後一直有家。」
米拉垂著眼看著手裡的信紙，她忽然把信紙反過來蓋在自己膝蓋上。
巴洛在她身側伸過手想搭妹妹的肩，被她輕輕搖了一下頭躲開。
她想先哭完這陣無聲的淚。
格溫站在最邊上，手護著肚子，沒有說話。
她覺得自己不是宇智波家的血親，這四封信是父親寫給孩子的，她沒有資格伸手，但達米安從盒子裡拿出最後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格溫」。
格溫愣了一下，她下意識看向達米安，達米安把信紙輕輕按進她手裡。
格溫打開信紙。
「格溫，你是卡彭家的女兒，也是宇智波家的長媳。這封信我斟酌了很久，本來想等孩子出生再交給你，但最近總覺得不踏實，就提前寫了。你剛來白蠟島那幾天在院子裡幫我劈柴燒水，劈得比我還利索。達米安有眼光，我從他那裡聽了一點你的事跡。我年輕時也一個人跑過船，知道一個人在海上漂的滋味。你第一次叫我老爹那天我心裡很高興，沒跟你說，我嘴巴笨，只會跟木頭說話。你懷了宇智波家的第三代，我本應該親手幫你帶孩子，讓你和達米安少操點心，但現在看來大概來不及了。這個盒子裡有你縫給孩子的嬰兒圍嘴的半成品材料，你沒捨得用完剩下的那塊布，那其實是達米安剛出生時你婆婆給他親手縫的裹布剪下來的一角，我存了二十多年，把它送給你們的孩子。格溫，宇智波的未來，有一部分也在你身上。你進了這個家，就是一家人。」
格溫把那塊布從盒底抽出放在自己膝上，米拉靠過來，把手指輕輕壓在那塊布邊角，一言不發用指甲把它捋平。
工坊里很安靜，窗外的海風停了，商業街方向有卡普指揮海軍打掃戰場殘骸的零星號令聲，但在這間小工坊里只能聽見白蠟木冷縮後發出的細碎吱嘎聲。
他是宇智波馬庫斯。
白蠟島的船匠，一輩子沒出過東海，妻子早逝後獨自把四個孩子拉扯大。
他從不跟孩子們說愛這個字，他把愛放在劈好的柴火里，放在造好的船龍骨里，放在十八年沒上油的門軸里，放在五封沒有封口的信里。
他的寫輪眼只亮了幾分鐘，只夠他看穿魚人最後一道斧刃的軌跡。
但就這幾分鐘，夠他把宇智波的血脈從自己身上交到下一代手裡。
——
商業街上的火光已經熄了大半。
卡普站在花壇旁邊，他的海軍大衣還蓋在馬庫斯身上，馬庫斯被安置在一副臨時的擔架上，擔架放在商業街那棵老白蠟樹下。
卡普抱著胳膊，臉上的表情很少見地沒有平時的嬉笑。
達米安從白蠟林的小路上走出來，身後跟著格溫、巴洛、米拉和羅伊。
五個人沿著商業街的石板路往回走，格溫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挽著達米安的手臂。
達米安手裡還拿著馬庫斯留給他的那個白蠟木盒子。
他們走到老白蠟樹下，在擔架旁停住。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馬庫斯安詳的臉上，那張臉和活著時一樣，沉默、平靜、像一塊被海水沖刷了幾十年的礁石。
達米安蹲下來，把蒙在父親身上的海軍大衣掖了掖。
他的手指碰到了大衣背後繡的「正義」兩個字，指腹在針腳上停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徑直走向卡普。
卡普轉過頭看著他，達米安的眼眶還紅著，但眼神已經不像剛才在花壇邊那樣渙散了。
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瞳色，瞳孔深處卻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是某種被壓在胸腔里燒了很久、終於被淬過火的決心。
「我想加入海軍。」
巴洛的眉頭皺了起來，張嘴要說話，達米安先他一步。
「家族裡有一位海軍會很有幫助，更何況你們也清楚，現在的宇智波，沒有我照樣可以正常運轉。」
達米安看向格溫，格溫站在他身後一步的地方，雙手護著肚子，金髮被海風吹亂了幾縷。
她也剛失去了一位待她如親女兒的長輩，此刻眼睫還濕著，但她沒有低頭，沒有猶豫，只是說了一句話：「我支持你。」
她頓了一下，補了另一句。
「你的路就是我們的路，去吧。」
卡普看著這對夫妻，看著妻子隆起的腹部和丈夫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沉默了很久，博加特在他身後合上記錄簿。
卡普忽然在腦海里閃回他跟怒獅海賊團從偉大航路打到東海的日日夜夜，那些懸賞金加起來超過四億貝利的核心船員，最後全折在了宇智波手上。
他們本該在東海重新起家，掀起一片腥風血雨，但宇智波家攔在了中間。
「按規矩，海軍入伍要經過本部審核，但你們一家子平了怒獅海賊團，懸賞金加在一起四億多的海賊團，足夠你破例直接加入海軍。」
「跟我去海軍本部，我親自給你辦手續。」
巴洛走到達米安面前說：「放心去吧。」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讓軍師已經在心裡打了無數版草稿的航線規劃案的核心結論，「我們也馬上會進入偉大航路的。」
兄弟倆沒有擁抱，巴洛只是伸拳碰了一下達米安的肩膀，達米安也碰了回來，那是他們小時候在碼頭搬貨時約好的暗號。
達米安最後轉向卡普，「明天一早，我跟你走。」
卡普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馬庫斯，把自己剩下的最後一袋仙貝放在了擔架邊上，不知道是對死者的敬意，還是對自己當年那個預感與猶豫的某種交代。
然後他轉身往碼頭方向走去，大衣下擺在海風裡翻卷，背上沒了「正義」二字，被風吹得輕了一些。
達米安推開門。
白蠟木和刨花的甜味混著鐵鏽的氣息從門縫裡湧出來，那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工作檯上還擱著一塊沒刨完的白蠟木板，刨子擱在木板旁邊，刃口朝上，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銀光。
牆角摞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面幾塊是今晚剛劈的，茬口還是新鮮的米白色。
一切和平常一樣，好像主人只是出去抽了袋煙，馬上就會推門回來。
羅伊最後一個進來，反手把門帶上，木門合上時發出熟悉的吱嘎聲，那塊門軸他從八歲就說要上油，說到現在也沒上。
五個人站在工坊里，誰都沒有先開口。
達米安走到馬庫斯的床前，床很窄，木板搭的，床頭擱著一盞沒點著的油燈和一個翻舊了的菸葉盒。
他蹲下來，手伸到床板下面摸索，指尖碰到一個凹槽，在床板靠牆那一側的第三塊木板下面，馬庫斯做暗格的手藝和他造船一樣好，木板拼縫嚴絲合縫，不是知情人根本看不出那裡有個格子。
暗格里放著一個白蠟木盒子，不大，剛好能雙手捧住。
盒蓋上沒有雕刻，沒有上漆，只有年深日久被手指反覆撫摸磨出的溫潤光澤。
達米安把盒子捧出來放在工作檯上，打開，裡面是五封信。
信封是白蠟木紙漿自己做的粗紙，沒有封口，每封正面都寫著收信人的名字。
字跡不算好看，橫平豎直，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刻上去的，和他造船時畫龍骨線的手法如出一轍。
第一封，寫著「達米安」。
達米安拿起那封信，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瞬，然後撕開。
「達米安，你是老大，你母親走得早，你七歲就開始幫我照顧弟弟妹妹。別家的孩子七歲在碼頭玩，你在碼頭搬貨，手上磨出繭子回來不跟我說，晚上我看見你在燈下給羅伊縫褲子才知道，你對得起你母親，對得起我，也對得起這個家，你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自己。你總覺得什麼事都得扛在自己肩上，你當大哥的樣子弟弟妹妹都看在眼裡，但我了解你，你心思重。最近你和格溫回白蠟島，你說覺得自己可有可無，我聽了之後，一直都在想這句話。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一宿沒睡，一直在想怎樣寫好這封信，你記住，巴洛能把商會做上天，他站在你的肩膀上。羅伊能一個人砍翻一船海賊，他花很多年功夫在訓練館裡打基礎，你也是其中一段。米拉能讓整個東海的地下勢力低頭，她十四歲那年巷戰咬穿人喉嚨時想到的是她大哥說的絕不要後退。你給了他們太多，以後記得做事之前先放過自己。另外，格溫是個好姑娘，別辜負她。」
達米安把信紙從眼前移開時，手是穩的，但信紙背面已被眼淚浸透。
他把信收好，轉身時巴洛已經拿起了第二封信。
信封上寫著「巴洛」。
巴洛撕開信封，展開信紙，馬庫斯的字跡依然橫平豎直，但這一封比給達米安的短，句子更硬，更像是兩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之間的對話。
「巴洛，你是老二，你是咱家最聰明的，也是最有野心的。但我心裡卻總覺得你還太小，後來你拿下了海蛇幫，拿下了橘子鎮，我知道我錯了。你成了宇智波商會的會長，剛開始那些老商人叫你巴洛小子，你回來沒抱怨過半句，我現在還記著。你是對的，生意場上不狠站不住，西海的合作順利到連教父都敬你三分，你做到了我這個當爹的一輩子想都沒想過的事。但有件事我擔心你比什麼都多，你太獨。你把什麼事都裝在心裡不肯跟人說，航線圖從手繪改到最終定稿全是自己在烏木桌後面改，回頭送走柯爾多時臉上不掛一點累。別人看不出來，但你瞞不過你老爹。你的兄弟們一直在你身邊。你對他們怎麼信任都行，那是你的家人，但這個家不止你一個人撐著。巴洛，宇智波商會未來還要發展壯大，我替你高興，但千萬別忘了按時吃東西，每次看到你又瘦一圈，我就在心裡悄悄算那批老木料怎麼還沒被你賣掉，賣掉可以再做幾根新的，別用老木頭撐太重。」
巴洛讀完了整封信，他面前烏木桌上仿佛還是那份被自己用硃筆打了無數道叉的預算書。
他沒有說話，把信紙重新折好塞進外套內袋，連同父親那句「商會當然要做，但你也得吃飯」也一併貼緊了心口。
他轉身時後背依然挺得筆直，但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羅伊拿起寫著自己名字的信時想笑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就扯不動了。
他把信紙打開，馬庫斯的字跡這一封比前兩封都大，像是寫信的人知道這個兒子的耐心最少，怕他讀不完。
「羅伊，你是老三，但你打架的時候比誰都靠前。小時候你在碼頭跟人打架，打贏了回來跟我炫耀，打輸了回來還要再打一次。後來你撿了勾玉回來，做了那個夢就一直念叨著要練劍術，你在訓練館裡帶新人揮汗如雨時，其實跟你小時候打輸了又打一次一模一樣。我知道你腦袋裡沒什麼大道理，你也不在意那些東西。但你喜歡這個家，你想護著它，想讓你哥少操些心，想讓妹妹少受苦。別人看你是宇智波商會的戰鬥隊長，老爹看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傻小子。你的善良就藏在你每次流完血之後又為別人挨刀的那口牙里。你那打架的勁頭，比什麼豪言壯語都真。以後還是要聽哥哥們的話，繼續護著你妹妹，米拉雖然嘴上老損你，但你是她最依賴的人。還有，別老讓新人吃你當年那一套了，時代變了。」
羅伊捏著信紙的邊緣，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從小最怕的不是挨刀不是挨揍不是被巴洛罵算不對帳，是老爹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跟他說實話，他把信紙折好放進懷裡。
米拉沒等哥哥們遞，自己伸手拿起了信封。
她撕開封口把信紙展開，馬庫斯的字跡到了這一封忽然變得輕柔了些，像是寫信的人寫到女兒時把筆捏輕了幾分。
「米拉，你是最小的，但你是全家最早拿到三勾玉的人。你從小就不愛哭，但我記住你小時候頭髮還沒長過耳根時害怕雷聲會抱著我的腿不放。你是宇智波家族最特殊的女孩，也是老爹最心疼的孩子。你們幾個里我最放心不下你，你從來不打一聲招呼就自己沖在最前面。地下勢力那些骯髒事你一個人扛了好幾年，偶爾回家時還總給我帶菸葉。我收到菸葉就收在床底箱子裡，一根都沒抽，捨不得。你就像白蠟樹的樹芯，最硬，也最容易折斷；你的自尊太強，什麼苦都只想自己消化。可我要你記住，你不必向任何人證明你是能撐起來的人，你從出生那天起就已經是我引以為傲的女兒。你以後遇事不要總是自己扛，你身後一直有家。」
米拉垂著眼看著手裡的信紙，她忽然把信紙反過來蓋在自己膝蓋上。
巴洛在她身側伸過手想搭妹妹的肩，被她輕輕搖了一下頭躲開。
她想先哭完這陣無聲的淚。
格溫站在最邊上，手護著肚子，沒有說話。
她覺得自己不是宇智波家的血親，這四封信是父親寫給孩子的，她沒有資格伸手，但達米安從盒子裡拿出最後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格溫」。
格溫愣了一下，她下意識看向達米安，達米安把信紙輕輕按進她手裡。
格溫打開信紙。
「格溫，你是卡彭家的女兒，也是宇智波家的長媳。這封信我斟酌了很久，本來想等孩子出生再交給你，但最近總覺得不踏實，就提前寫了。你剛來白蠟島那幾天在院子裡幫我劈柴燒水，劈得比我還利索。達米安有眼光，我從他那裡聽了一點你的事跡。我年輕時也一個人跑過船，知道一個人在海上漂的滋味。你第一次叫我老爹那天我心裡很高興，沒跟你說，我嘴巴笨，只會跟木頭說話。你懷了宇智波家的第三代，我本應該親手幫你帶孩子，讓你和達米安少操點心，但現在看來大概來不及了。這個盒子裡有你縫給孩子的嬰兒圍嘴的半成品材料，你沒捨得用完剩下的那塊布，那其實是達米安剛出生時你婆婆給他親手縫的裹布剪下來的一角，我存了二十多年，把它送給你們的孩子。格溫，宇智波的未來，有一部分也在你身上。你進了這個家，就是一家人。」
格溫把那塊布從盒底抽出放在自己膝上，米拉靠過來，把手指輕輕壓在那塊布邊角，一言不發用指甲把它捋平。
工坊里很安靜，窗外的海風停了，商業街方向有卡普指揮海軍打掃戰場殘骸的零星號令聲，但在這間小工坊里只能聽見白蠟木冷縮後發出的細碎吱嘎聲。
他是宇智波馬庫斯。
白蠟島的船匠，一輩子沒出過東海，妻子早逝後獨自把四個孩子拉扯大。
他從不跟孩子們說愛這個字，他把愛放在劈好的柴火里，放在造好的船龍骨里，放在十八年沒上油的門軸里，放在五封沒有封口的信里。
他的寫輪眼只亮了幾分鐘，只夠他看穿魚人最後一道斧刃的軌跡。
但就這幾分鐘，夠他把宇智波的血脈從自己身上交到下一代手裡。
——
商業街上的火光已經熄了大半。
卡普站在花壇旁邊，他的海軍大衣還蓋在馬庫斯身上，馬庫斯被安置在一副臨時的擔架上，擔架放在商業街那棵老白蠟樹下。
卡普抱著胳膊，臉上的表情很少見地沒有平時的嬉笑。
達米安從白蠟林的小路上走出來，身後跟著格溫、巴洛、米拉和羅伊。
五個人沿著商業街的石板路往回走，格溫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挽著達米安的手臂。
達米安手裡還拿著馬庫斯留給他的那個白蠟木盒子。
他們走到老白蠟樹下，在擔架旁停住。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馬庫斯安詳的臉上，那張臉和活著時一樣，沉默、平靜、像一塊被海水沖刷了幾十年的礁石。
達米安蹲下來，把蒙在父親身上的海軍大衣掖了掖。
他的手指碰到了大衣背後繡的「正義」兩個字，指腹在針腳上停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徑直走向卡普。
卡普轉過頭看著他，達米安的眼眶還紅著，但眼神已經不像剛才在花壇邊那樣渙散了。
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瞳色，瞳孔深處卻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是某種被壓在胸腔里燒了很久、終於被淬過火的決心。
「我想加入海軍。」
巴洛的眉頭皺了起來，張嘴要說話，達米安先他一步。
「家族裡有一位海軍會很有幫助，更何況你們也清楚，現在的宇智波，沒有我照樣可以正常運轉。」
達米安看向格溫，格溫站在他身後一步的地方，雙手護著肚子，金髮被海風吹亂了幾縷。
她也剛失去了一位待她如親女兒的長輩，此刻眼睫還濕著，但她沒有低頭，沒有猶豫，只是說了一句話：「我支持你。」
她頓了一下，補了另一句。
「你的路就是我們的路，去吧。」
卡普看著這對夫妻，看著妻子隆起的腹部和丈夫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沉默了很久，博加特在他身後合上記錄簿。
卡普忽然在腦海里閃回他跟怒獅海賊團從偉大航路打到東海的日日夜夜，那些懸賞金加起來超過四億貝利的核心船員，最後全折在了宇智波手上。
他們本該在東海重新起家，掀起一片腥風血雨，但宇智波家攔在了中間。
「按規矩，海軍入伍要經過本部審核，但你們一家子平了怒獅海賊團，懸賞金加在一起四億多的海賊團，足夠你破例直接加入海軍。」
「跟我去海軍本部，我親自給你辦手續。」
巴洛走到達米安面前說：「放心去吧。」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讓軍師已經在心裡打了無數版草稿的航線規劃案的核心結論，「我們也馬上會進入偉大航路的。」
兄弟倆沒有擁抱，巴洛只是伸拳碰了一下達米安的肩膀，達米安也碰了回來，那是他們小時候在碼頭搬貨時約好的暗號。
達米安最後轉向卡普，「明天一早，我跟你走。」
卡普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馬庫斯，把自己剩下的最後一袋仙貝放在了擔架邊上，不知道是對死者的敬意，還是對自己當年那個預感與猶豫的某種交代。
然後他轉身往碼頭方向走去，大衣下擺在海風裡翻卷，背上沒了「正義」二字，被風吹得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