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那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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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水生站在徐秀霞家院牆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又看了看那扇透著昏黃燈光的窗戶。

  猶豫了一下,他沒有去敲門,而是後退幾步,助跑,輕輕一躍,雙手扒住院牆頂部,腰腹用力,悄無聲息地翻進了院子,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主屋窗戶透出的燈光。

  他躡手躡腳地靠近窗戶,側耳傾聽。

  「前天毛利八十塊四,昨天一百三十塊六,今天……嚯,今天居然有一百八十塊五!」

  屋裡傳來徐秀霞帶著愉悅的算數聲:「刨掉成本,這幾天淨賺了快三百五十塊錢了,比之前一個月賺得還多。」

  接著是筆在紙上劃拉的沙沙聲,還有她壓抑不住的輕笑:「楊同志那法子可真管用,第二道菜半價聽著好像虧,其實人多了,賺得更多,還帶動了酒水……」

  「這下好了,孩子下個月的學費,還有房租,都能湊上了,說不定還能攢下點。」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久違的輕鬆和希望,顯然這段時間飯館生意的起色,讓她肩上的重擔輕了不少。

  「對了,得單獨拿出來。」徐秀霞自言自語著,傳來開抽屜拿東西的聲音,「水生幫了這麼大忙,不能白幫。」

  「這二百塊錢等他下次來鎮上,或者我去村里幫忙的時候,得給他,算是謝禮,也是本分。」

  「人家是幹部,是能人,不圖咱這點,但咱不能不懂事。」

  窗外,楊水生聽到這裡,心裡微微一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弧度。

  這個徐秀霞,倒真是個明事理、懂感恩的女人。

  自己當時只是隨口提了個建議,她卻一直記在心裡,生意好了還不忘感謝。

  這份質樸的善良和知恩圖報,在鄉下難能可貴,也讓他覺得自己的幫忙沒有白費。

  「咚咚咚~~~」

  他正準備悄悄離開,不打擾她。

  忽然,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不重,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這麼晚了,誰還會來?

  楊水生心裡一動,腳步頓住。

  他下意識地快速掃視了一下院子,看到牆角堆著幾個破籮筐和柴垛,便身形一閃,躲到了柴垛後面的陰影里,屏住呼吸。

  屋裡的算帳聲停了。

  徐秀霞顯然也聽到了敲門聲,有些疑惑地問了一聲:「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中年婦女壓低了的聲音,帶著點急切:「秀霞是我,你二嬸!快開門!」

  二嬸?

  徐秀霞的親戚?

  楊水生記得徐秀霞好像是外鄉嫁過來的,在本地沒什麼近親,這個二嬸可能是她娘家的親戚。

  「二嬸?你怎麼來了?這麼晚……」

  徐秀霞的聲音帶著驚訝,腳步聲響起,很快,堂屋的門被拉開,徐秀霞走了出來,快步走到院門後,打開了門。

  一個五十多歲、穿著藍布衫、頭髮花白、面容愁苦的瘦小婦人閃了進來,正是徐秀霞的二嬸。

  她一進來就反手把門關上,拉著徐秀霞的手,急聲道:「秀霞,可找到你了,出大事了。」

  「二嬸,怎麼了?」

  徐秀霞被她的樣子嚇到,連忙扶著她往堂屋裡走。

  「出啥事了?你慢慢說,別急。」

  兩人進了堂屋,也沒關門,楊水生躲在柴垛後,能清楚地聽到裡面的對話。

  「是你爹媽,你弟弟那個天殺的,把他倆從家裡趕出來了。」二嬸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一開口就扔出個重磅消息。

  「什麼?」徐秀霞驚呼一聲,聲音都變了,「趕出來?我弟他……他瘋了嗎?憑什麼啊!」

  楊水生在外面也聽得眉頭一皺。

  把父母趕出家門?

  這在哪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憑什麼?還不是你弟娶的那個媳婦攛掇的。」二嬸恨恨地說,「那女人嫌你爹媽年紀大,幹活不利索,吃飯多,還總生病花錢,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這次不知道又吹了什麼枕頭風,你弟那個沒良心的,居然就真聽了她的,跟你爹媽大吵一架,把他們的鋪蓋卷都給扔出來了。」


  「說是讓他們愛去哪兒去哪兒,別在家裡礙眼,你說說,這還是人幹的事嗎?」

  徐秀霞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帶著哽咽和憤怒:「我爹媽當年為了供他讀書,吃了多少苦?」

  「把家裡的老底都掏空了!現在他有點出息了,在城裡站住腳了,就這麼報答爹媽?他……他還是個人嗎?」

  「就是啊!街坊鄰居都看不下去了,可那是你親弟弟,誰敢多說?」二嬸嘆著氣,「你爹媽現在沒地方去,暫時住在我那兒。」

  「可我那地方你也知道,就一間半破房,你姑父身體又不好,也不是長久之計啊。」

  屋裡沉默了片刻,只有徐秀霞壓抑的抽泣聲。

  「二嬸,當年我爹媽是怎麼對我的,你也清楚。」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冷了下來:「我嫁到這兒來,他們連看都沒來看過一眼。」

  「我男人走了,我一個人帶著小寶,最難的時候,他們也沒問過一句。」

  「現在他們被兒子趕出來了,倒是想起我了?」

  她這話里充滿了心寒和積年的委屈。

  楊水生在外面聽著,大概明白了。

  徐秀霞和娘家父母關係很僵,甚至可能有過節,父母偏心弟弟,對她這個女兒並不好。

  「秀霞,二嬸知道,你爹媽當年是做得不對,偏心眼。」

  二嬸似乎也理解徐秀霞的怨氣,但還是勸道:「可再怎麼說,他們也是生你養你的爹娘啊,血濃於水。」

  「現在落了難,你弟弟不管,你這當女兒的,要真也不管,那……那倆老人以後可怎麼活啊?真要流落街頭不成?」

  這話說得很實在,也戳中了為人子女最樸素的倫理。

  徐秀霞又沉默了,抽泣聲漸漸小了,但呼吸依舊急促,顯然內心在進行激烈的掙扎。

  楊水生能想像出她此刻矛盾痛苦的心情。

  一邊是曾經虧待自己、如今落難的父母,一邊是自己艱難維持的小家和內心未平的怨氣。

  「二嬸,我現在也不容易。」

  終於,徐秀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一個人拉扯孩子,開個小飯館,剛有點起色,我也幫不了太多。」

  「這樣,我這裡有二百塊錢。」

  「是最近店裡賺的,我本來想……」

  她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才繼續道:「算了,你拿回去給我爹媽,讓他們先租個便宜點的地方住下,買點米麵,應付一陣子。」

  「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了。」

  說著,傳來翻找抽屜的聲音,然後是遞錢的聲音。

  「二百塊?」

  「秀霞,這……」二嬸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動,「你這孩子,心還是善的,二嬸替他們謝謝你了。」

  「不用謝我。」徐秀霞的聲音依舊冷淡,「這錢是給他們應急的,不是原諒他們。」

  「二嬸,你回去也告訴他們,這是我最後一次管他們了。」

  「以後他們的事,跟我沒關係,讓他們好自為之吧。」

  「哎,哎,我懂,我懂。」二嬸連連答應,但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問:「那秀霞,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就不回去看看?」

  「你爹媽他們嘴上不說,心裡肯定還是想見見你的,畢竟你是他們女兒啊。」

  回去看看?

  徐秀霞顯然沒想過這個,屋裡又是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

  窗外的楊水生,也輕輕嘆了口氣。

  清官難斷家務事,徐秀霞家裡的這攤子爛事,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他能理解徐秀霞的怨和現在的難。

  那二百塊錢,恐怕已經是她咬牙能拿出的最大善意了。

  徐秀霞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楊水生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回去?」

  終於,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冰冷,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二嬸,你別勸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那個家了。」

  「從當年他們為了給我弟湊彩禮,逼我嫁給鎮上那個死了老婆的老屠戶,我不肯,他們就打我罵我,最後把我趕出家門,連件像樣的衣服都不讓帶的時候,我跟他們的那點親情,就已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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