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捕鼠(二合一,明天上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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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年後,日子逐漸回暖,南街的年貨攤子撤了七七八八,檐角的霜也化了,街面上又過回了平常日子。

  小課重開頭一日,李蓁進門頭一件事不是問先生好,而是討債。

  「先生,糖糕。」

  她手伸得筆直,「您說明兒就買的,那個明兒,年都過完了。」

  路遠朝案上努了努嘴。

  油紙包就擱在那兒,南街那家的糖糕,還溫乎著。

  李蓁「哇」了一聲撲過去,挑了塊最大的,咬一口燙得直哈氣,也捨不得撒嘴;陳牧捧著自己那塊,小口小口地吃。小粉那份叫李蓁扣下了半塊,理由還挺充分,說它過年吃得太多,再吃該滾不動了。

  豬不服,哼唧著滿院告狀,末了還是陳牧把自己那塊掰了一半給它,才算消停。

  趁他們吃著,路遠把開年的功課布了。陳牧照舊畫符,新添一張樣子;李蓁的單子上,畫符的份例減了,添的是打坐吐納。

  「咦?」李蓁湊過去瞅瞅陳牧的,又低頭瞅瞅自己的,琢磨了一下,隨後眉開眼笑,「我需要練的符少了唉。」

  「少了你還樂。」

  「少畫符還不好?」她把最後一口糖糕塞進嘴裡,含混不清,「打坐多省事,坐著就成了。」

  樂完了,她又回過點味來,捏著那張單子琢磨了一會兒,沒琢磨出個所以然,又樂了。

  路遠搖了搖頭,把案上的油紙收了。

  丫頭新牙冒了個尖,說話總算不漏風了,吹起牛來一個字都不耽誤。

  ……

  出了正月沒幾日,院裡遭了賊。

  第一個發現的是小粉。一早它扒拉自己的窩,扒著扒著不動了,隨後猛一抬頭,圍著窩直打轉,鼻子裡呼哧呼哧往外噴氣,窩底下攢著的那幾顆靈果,它留著沒捨得吃的,居然沒了,天塌了呀!

  接下來的帳一筆一筆報上來。符室里一沓符紙叫啃了角,廊下米袋破了個洞,靈米撒了一道,一直撒到牆根。

  陳牧蹲在米袋邊上看了半晌,撿起兩粒米,仔細觀察後發現。

  「有牙印。」他悶聲道,「好像是靈鼠。」

  「鼠?」李蓁湊過去,「咱這院裡還能有鼠?」

  路遠過去瞅了一眼,心裡有了數。靈鼠,開了春這東西就活泛,專挑靈氣旺的院子鑽,牆根靈氣上有縫,它順著縫就進來了。

  倆娃自告奮勇要逮。

  李蓁的主意是下套:笸籮底下支根小棍,棍上拴繩,笸籮里擱顆靈果,人躲廊柱後頭,等鼠一進去就拉繩。餌是她自己兜里掏的,擱下去之前還咬了一小口。

  「咬過的它還吃嗎?」陳牧蹲在邊上瞧。

  「吃。」李蓁很有把握,「我咬過的才香。」

  陳牧沒跟她爭,自己搬了碎磚,挨著牆根把幾處窟窿一個一個堵上,堵一處,用腳踩實一處。

  頭半個時辰,廊柱後頭還能聽見動靜,是李蓁壓著嗓子一遍一遍念「來呀來呀」;後半個時辰,就只剩打哈欠的聲了。鼠倒是真來了,偏不奔笸籮去,先把陳牧堵的碎磚刨開一塊,再把米袋啃出個新洞,臨了才把那顆咬過的靈果叼走,李蓁的繩一拉,笸籮扣下來,裡頭空空如也。

  「它怎麼不上當呀!」李蓁氣得直跺腳。

  最憋屈的是小粉。它在牆根趴了半日,憋著一口惡氣要拿賊,好容易等到那道灰影子竄過,一個蠻豬衝撞拱過去,鼠貼著牆縫一鑽沒了影,它收不住,一頭撞翻了水缸架子。

  水淌了一地,豬坐在水窪里,半天沒起來。

  李蓁笑得直不起腰,叫它回頭瞪了一眼,趕緊憋住,又沒憋住。

  路遠本想畫幾張符把這賊治了,舉手之勞,轉念想起宋老頭來。那老頭去年就嚷嚷著要給這院子添兩道紋,價錢都「嘿嘿」好了。

  正好。

  ……

  湖開了。

  開春頭一釣,老位置上人齊得很。宋老頭裹著件舊棉袍,縮著脖子盯浮子;賀柳青到得更早,魚簍照例空著。

  路遠剛把馬扎支開,賀柳青就湊過來了。

  「路老弟,可把你盼來了。」他擠眉弄眼,「年前說好的那個友情價,還作數不?老哥我開春要出一趟門,想置辦幾張護身的符。」


  「咦。」路遠打趣道,「我啥時候說過友情價了?老賀,你這可是無中生有啊。」

  「怎麼沒說,年前就在這片水上說的,老宋聽見了的。」賀柳青嗓門挺大,扭頭去找證人。

  「別瞅我。」宋老頭盯著自己的浮子,「我沒聽見。」

  「你這老頭。」賀柳青啐了一口,轉回來又換了副苦相,「路老弟,老哥我都什麼歲數了,一身舊傷,開春還得出門掙口嚼穀,全指著幾張符保命,你忍心?」

  路遠叫他磨得沒法。

  「行了行了,八折。」

  「七折成不?」賀柳青蹬鼻子上臉。

  「再講,就九折了。」

  「……行行行,八折八折。」賀柳青一拍大腿,「回頭我上鋪子裡挑去。」

  三根竿子排開,魚咬不咬鉤全看緣分,閒篇才是正經事。

  賀柳青常年在外跑慣了,城外的事數他知道得多,這回開口頭一樁,就是北邊那座城的新鮮事,那城叫幾伙劫修禍害了好些年,商隊都繞著道走,誰成想年前城裡竟出了位築基。

  「新晉的築基老爺,聽說火氣還旺。」賀柳青說得有鼻子有眼,「出關頭一件事,就是把盤在城外的那幾伙劫修連窩給端了,一個人,一口氣,連端仨窩,嘖嘖,好不威風,如今那條道太平了,城裡頭流水席擺了三條街,半城的修士都去蹭了杯酒。」

  「築基。」宋老頭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嚯,築基。」

  這兩個字一落,湖面上靜了一陣,就剩浮子在水裡一點一點。

  「我說老宋,」賀柳青往那頭偏了偏腦袋,「你早年給李家搭手布陣,他家那位太上長老,照過面沒有?」

  「照過幾回。」宋老頭答得平常,「人家忙人家的,誰顧得上看老夫。」

  「那股氣派,嘖。」賀柳青咂咂嘴,「早年捕妖,老哥我跟過一位築基老爺的隊,人家往那兒一站,什麼都不用做,咱這腰自己個兒就彎下去了。」

  「那是你腰軟。」

  「你硬,你見了不照樣拱手。」

  倆老頭拌了幾句嘴,拌著拌著,自己先沒了勁。

  「說到底,這輩子是沒指望嘍。」賀柳青嘆了口氣,往後一靠,「老哥我今年五十八,八層卡了這些年,身上多少暗傷自己心裡清楚,別說大圓滿,九層都未必摸得著邊,六十的坎一過,氣血一年不如一年,還築哪門子基。」

  「你好歹還沒過坎。」宋老頭哼了一聲,「老夫六十出頭的人了,鍊氣七層,坎都過完了。早年要是少接兩單活,多打幾年坐……」他擺了擺手,「嗐,不提了。」

  提完了自己,倆老頭一齊扭頭看路遠。

  「瞅我做什麼。」路遠道,「我跟二位同一桌的。」

  「這話在理。」賀柳青樂了,「路老弟也是五十的人了,鍊氣七層,擱咱這桌上,算是年輕有為。」

  「年輕有為。」宋老頭慢悠悠道,「沒指望裡頭最有指望的。」

  仨人都笑了。

  「沒指望好啊。」末了還是宋老頭收的尾,「沒指望,才有工夫釣魚。」

  路遠低頭給魚鉤換了個餌。

  照這世道的算法,他這歲數,這修為,是該歸到沒指望那一桌去。他們只是不知道,他這五十歲,跟別人的五十歲,不是一個算法。

  慢慢來唄。

  閒篇扯透了,路遠才提正事,院裡鬧靈鼠。

  宋老頭眼睛當時就亮了。

  「我說什麼來著!」他一拍大腿,「去年我就說,你那院子護陣單薄,你還推三阻四,怎麼樣,連鼠都看出來了。」

  「所以這不是來請您了。」路遠道,「簡單添兩道陣紋,治住鼠就成。什麼價?」

  「不貴不貴。」宋老頭伸出一隻手,五根指頭張得溜開。

  「五塊?」

  「五十。」

  「……」路遠拎起魚簍就走,「告辭。」

  「哎哎哎,」宋老頭一把薅住他袖子,「商量,都可以商量嘛!」

  這一商量,就商量到了日頭偏西。末了講定,價砍到對半,路遠再搭幾張符、一壺酒,兩清。宋老頭嘴裡直嘟囔虧大發了。


  賀柳青在邊上看了全場熱鬧,末了來了一句,你們倆這價講的,魚都叫你們吵跑了。

  魚是一條沒釣著。路遠拎著空簍子往回走,心裡把這一趟記成了出診,出診,哪有空軍一說。

  ……

  第三日一早,宋老頭就上了門,背著個舊木箱,傢伙什齊全得不像個半退休的。

  他先圍著院牆裡里外外轉了兩圈,邊轉邊搖頭,嘖嘖有聲,好像這院子下一刻就要塌。

  「這兒。」他在西牆根站定,拿腳點了點,「縫在這兒。靈氣漏得跟篩子似的,鼠不打這兒進,打哪兒進。」

  路遠湊過去瞅,牆根好好的,磚是磚,縫是縫,什麼也瞅不出來。

  「瞅不出來吧?」宋老頭得意了,「地脈打你這院子東南角進來,西北角出去,這一進一出,牆根底下就有幾處氣口。陣紋得卡著氣口布,差一指,氣就打邊上滑過去了;當年城西周家那座聚靈陣就是這毛病,請了三撥人都沒瞧出來,最後還是老夫——」

  「您手上忙著,嘴上不耽誤。」

  「那是。」

  老頭嘴上吹著,手上是真麻利。刻刀蘸著調好的靈砂,沿牆根一路走紋,紋路細得跟髮絲似的,拐彎抹角,一筆不停。路遠端著茶碗在邊上看熱鬧。

  李蓁搬了個小板凳坐邊上,問題一個接一個。

  「宋爺爺,這畫的是什麼呀?」

  「紋,陣紋。」

  「跟我先生畫的符一樣嗎?」

  「不一樣。你先生那是符,老夫這是陣,符是死的,陣是活的。」

  「陣會跑嗎?」

  「……不會。」

  「那怎麼是活的呀?」

  「活的意思是,氣在裡頭轉。」宋老頭耐著性子,「你家先生的符,畫完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老夫這陣,白天黑天、颳風落雨,氣走的道兒都不一樣。」

  「哦。」李蓁點點頭,「那它厲害,還是我先生的符厲害?」

  刻刀頓了一頓。

  宋老頭扭頭瞅了瞅路遠,又低頭刻他的紋:「各有各的用處。」

  「那鼠抓住了歸誰呀?」

  「歸老夫。」

  「為什麼呀?」

  「……」宋老頭直起腰,「你這學徒,話比老夫的陣紋還密。」

  兩道紋布到晌午。收尾時宋老頭掐了個訣,往陣眼上一按,牆根那一圈極淡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跟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路遠站在院當中,卻覺出了點不一樣。滿院的靈氣像叫人拿手攏了攏,原先散著的,如今都聚在牆裡頭了。

  頭一個待不住的是靈鼠。

  牆根底下窸窸窣窣一陣響,一道灰影子躥出來,慌不擇路,貼著地皮就往院門那頭竄——

  正撞上一頭豬。

  小粉在那兒趴了一上午了,就等這一下。這回它也不衝撞了,一隻前蹄抬起來,穩穩噹噹按下去,正按在那道灰影子背上。

  靈鼠吱吱亂叫,四條小短腿刨得飛起,就是竄不出去。

  「逮著了!」李蓁蹦起來,「小粉逮著賊了!」

  小粉按著鼠,揚起腦袋,衝著全院哼唧了一圈,那架勢,跟打了多大一場勝仗似的。

  「行。」路遠點點頭,「晚上給你加小魚乾。」

  靈鼠最後歸了宋老頭。老頭拎著鼠尾巴掂了掂,說靈鼠皮在坊市能換倆錢,鼠膽還能入藥,這一趟不虧,臨走,他把講好的那壺酒夾在胳膊底下,又順手把廊下喝剩的小半壺也捎上了。

  路遠在後頭瞧著,張了張嘴,算了。

  跟他計較這個,純屬跟自己過不去。

  ……

  院子消停了。

  傍晚,陳牧在廊下描符,李蓁蹲在牆根逗小粉,那豬趴在新刻的陣紋邊上曬太陽,炭盆早撤了,它自己尋著了新地方,也不知怎麼就認準了那兒。

  路遠進了符室。

  鎮紙底下那張符,壓了一整冬。他抽出來鋪平,研墨,接著磨。

  這道符的彎繞,卡就卡在收尾前那一處,靈氣行到那兒,十回有九回要散,今兒筆走到那兒,手腕順著一冬磨出來的那點感覺順勢一帶,竟就過去了,靈氣一道不散,服服帖帖落進符尾,紙面微光一閃,沉了下去。


  成了。

  路遠拿起來,對著窗外天光瞧了瞧,符紋周正,靈氣齊整。

  他把這張壓回鎮紙底下,另抽了張新紙,蘸墨,落筆,接著描下一道。

  院裡傳來李蓁的嚷嚷,說小粉占著牆根最暖和的那塊地,怎麼拱都拱不動它。

  開春的日頭不烈,照得滿院都是。

  ……

  幾日後,清晨。

  李家後院深處,一間常年關著的靜室里,一位中年男子正在打坐,周身靈氣茵茵。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睜開眼,抬頭朝天外望去。

  遠天盡頭,有什麼東西,正朝著永寧城來。

  「築基?」他皺起眉,喃喃自語。

  (明天上架了,我跪求首訂呀,即使養的話也給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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