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江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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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澤堂。

  檀香菸還沒散盡,日頭已經挪到堂中了。

  江博源那句「也得來」落地之後,堂上又靜了一陣。

  江雲鶴手指停了。

  「七弟這道是硬的。」

  「硬的怎麼了。」江博源說,「眼下哪有工夫走軟的。」

  江博淵沒立刻接,看了一眼上首。

  江煊沒動。

  江博淵把目光收回來。

  「七弟,江家雖然能武力鎮壓,可卻壓不住人心。」

  江博源眉頭動了一下,沒接話。

  江博淵沒看他,看著桌上那份文書。

  「你扣他靈石、扣他物資,他人到了城牆上,是出三分力還是十分力?是替你頂妖獸,還是趁亂開溜?」

  「妖獸可不管你征沒徵調。」

  江博淵停了一下。

  「一戶一戶徵用,江家這二十年攢的臉面就全搭進去了,獸潮過後,江家在風梧城還要不要待?」

  他看著江博源。

  「硬壓一回,斷的是根上的東西。」

  江博源沒出聲,手指頭在桌角頓了一下。

  上首江煊睜開眼。

  「七兒。」

  「……老祖。」

  「你三哥說得對。硬的留著,不到萬不得已不用。」

  「先走軟的。軟的招得來人,硬的也省著。招不來再上硬的。」

  「今兒先按軟的議。」

  江博源低了頭。

  「是。」

  江煊把眼又合上了。

  江博淵接著往下講。

  「要人齊心,光拿東西換不來,得拿姿態換。」

  「怎麼個姿態?」江雲鶴接。

  「本宅外頭劃一片地出來,臨時建一批洞府,給來投奔的散修住。外頭跑進來的也住這一片。」

  「甲等洞府空著的全開,免費住到獸潮結束。」

  江博源皺了皺眉。

  「甲等?」

  「甲等。」江博淵看著他,「眼下不是省這個的時候。」

  江博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再說。

  「安身之外還有一樁。出戰的散修按戰功記數,戰功兌靈石、兌丹藥、兌符籙、兌法器都行。湊得夠多,二階法器也兌得動。」

  江雲鶴手指頭停了一下。

  江博明沒端茶碗。

  「二階法器也捨得?」

  「拿。都到這一步了。」

  堂上靜了一陣。

  江博淵翻了一頁。

  「事後願意掛牌江家客卿的全收,不願掛的也不攔。散修自家有人脈的,風符會、雲墨閣、東街老街,凡是有路子的都拉一拉,不強拉,拉得誠一些。」

  江博源點了頭。

  「還有一樁。」江博淵說,「得讓散修自家想明白眼下的形勢。往北各家自顧不暇,往西幾萬里平原走出去不太平,往南就是邊境。」

  「風梧城是這一片最穩的去處。」

  「跑出去比留下來險。」

  「這話不是咱們替他們說,得讓他們自家琢磨出來。」

  堂上安靜了一陣。

  「今日下午拍賣。」江博淵說,「壓軸那把二階下品飛劍,原本留著自用,眼下掛出去拍,拍到哪兒算哪兒。拍完散場不散,風梧城掛得上號的家族話事人都到,散修圈裡頭說得上話的也都到,把獸潮的話攤開。」

  江雲鶴看他一眼。

  「三哥,透多少?」

  江博淵看了一眼上首。

  江煊端著茶碗沒動。

  江博淵自家答。

  「就講三樣。邊境兩座城沒了,妖獸往咱們這邊推,風梧城大陣大概能擋幾月。」

  江雲鶴點頭。


  落霞宗那一茬不能透,透出去散修人心要散,追著問也問不出所以然,這話留在江家自家堂上消化就行了。

  外頭給散修留的是希望,殘虹真君鎮壓青州近千年,眼下不出手不等於以後不出手,風梧城撐過去,等就是了。

  ———

  江博淵把文書收起來。

  「今日下午申時入場,酉時開拍,二位老爺各自帶子弟前去。」

  「老太您歇著。」江雲鶴說,「下午我跟三哥去。」

  江煊嗯了一聲。

  「老身就不去了,議事開了我過去坐一坐。」

  她停了一下。

  「老身坐堂上,散修看得見。」

  江博淵起身拱手。

  「老祖費心。」

  幾個人依次起身。

  江煊叫住了江凌川。

  「凌川。」

  江凌川躬身。

  「老祖。」

  「坐過來。」

  其餘幾人退了出去。

  堂上就剩兩個人。

  檀香快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從爐口飄上來,散在橫樑底下。

  江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早涼透了,她照樣咽下去。

  「你這一身修為,家裡上下都看得見,築基那一關你心裡有數。」

  「……老祖。」

  「你這年紀到這一步已經難得了,家裡不催你,你自家也別急。」

  江煊把茶碗擱下。

  手有一點抖。

  抖得不重,但江凌川看得見。

  他想伸手去扶,沒敢動。

  「老身壽元估計也就剩十年不到了,能護你的也就這一陣子。」

  她看著江凌川。

  江凌川抬起頭。

  老祖的臉比出關那日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的,眼窩深下去,皮貼在骨頭上。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穩著點,江家這一輩往後還要靠你。」

  江凌川低頭。

  「凌川記著。」

  江煊伸手摸了一下他頭頂。

  手涼。

  她小時候也這麼摸過他,那時候他才五六歲,剛引氣入體,跑到承澤堂外頭的蓮塘邊上摔了一跤,哭著進來找老祖,老祖那時候也是這隻手,也是擱在他頭頂,說了句什麼他忘了,只記得手是暖的。

  眼下這隻手擱在頭頂,涼得他心裡發緊。

  過了一陣,江煊把手收回去。

  「去吧。」

  江凌川起身,退出承澤堂。

  園子裡日頭已過中,蓮塘那邊夏蟬叫得正凶。

  江雲鶴跟江博淵並肩走在遊廊底下,走出幾十步,江雲鶴壓低了聲。

  「三哥,散修能拉動多少?」

  江博淵沒立時答。

  遊廊上頭風從西面過來,把廊柱上掛的幾隻舊風鈴吹得輕響,風鈴也是舊的,跟牆頭那排燈籠一樣,掛了不知道多少年。

  「願不願意來不是江家說了算。咱們把姿態擺出來,擺得誠,散修自有人看。」

  江雲鶴點頭。

  「懂了。」

  走了一段,江雲鶴又開口。

  「老太剛才那幾句……」

  江博淵看了他一眼。

  江雲鶴沒往下說了。

  兩兄弟出了園子,外頭主城北段那條街上幾間老字號鋪子還開著門。

  江博淵看了一眼日頭。

  離申時還有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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