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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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的冬天,路遠去了一趟外院山腳下的集市。

  集市上有家丹鋪,老字號,掌柜是個白鬍子老頭,常年坐在櫃檯後頭打盹。

  「靈獸丹一顆。」

  老頭瞅了一眼:「攢這丹錢不少時候了吧。」

  「嗯。」

  「靈寵這玩意兒,養著費心。」老頭把瓶子塞過來,「我那隻老烏龜,前後吃過五十年的丹了。」

  「……五十年?」

  「估摸著他還得給我送終呢。」老頭笑了笑打趣道,隨後靠回櫃後打盹,「拿好。」

  路遠揣著瓶子回了小院。

  把丹塞進小粉嘴裡。

  小粉嫌惡嚼了幾口,咽下去,懶洋洋哼唧一聲,鑽去蒲團睡了。

  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醒來,路遠摸了摸它的毛,油亮了不少。

  後院裡他讓小粉跟空中的木樁比劃了幾下,藤條還是纏不破,但能多撐兩個呼吸。

  到底還是一階初期,凡事一點一點來。

  轉眼又是一年,路遠二十了。

  這一年沒什麼大事,每月去符堂兌帳,半月去集市補硃砂,剩下日子關在小院畫符。

  凝甲畫廢率穩定在五成上下,風刃七八成,攢下的貢獻堆在抽屜里,留著以後換張中品符法。

  偶爾畫符畫到子時,擱筆揉眉,路遠會算一遍壽命的帳。

  鍊氣百年加養生功法頂死一百二,築基二百,金丹五百,元嬰一千,他這一世十倍壽命,光磨到鍊氣大圓滿,也有一千年,比一個元嬰老祖還長。

  二十五歲那道淘汰線,在心裡就淡了一檔。

  築基那一關,他也偶爾想,靈液、氣血、神識三關。

  靈液關就是丹田凝聚一百滴靈液即可,氣血關則是六十歲之前氣血未下降前突破,因為六十之後氣血就會逐年下降,越往後概率逐漸趨近於無。

  不過前兩關對路遠來講都熬得起,最難的是神識,非築基修不出,偏偏又要用築基才有的東西去換築基,這界連築基丹都沒有,撐死有幾樣有價無市的天地靈物能提個百分之三五的概率。

  擰巴是擰巴。

  可路遠不急。

  別人怕的是時間。

  他不怕。

  這一世磨不到的,留給下一世。

  小粉吃過那顆靈獸丹之後,毛色油亮了不少,平日裡愈發懶,蜷在桌角的蒲團上能睡上半天。

  偶爾路遠畫符畫得睏乏,去後院走兩步活動筋骨,小粉就跟在身後,慢悠悠地走。

  它再也裝不進任何兜里了。

  院子裡那幾株凡花謝了又開。

  外門的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

  春末那日,飛舟帶來了田壯的信。

  田壯長高了一截,跟著家族商隊回了一趟安陵國,把家裡爹娘也接到了永寧城。

  家主在城西給他單分了一處小院,剛好夠住下,爹爹在城西盤了個鋪子賣凡鐵貨,娘親就在田壯屋裡給他縫衣裳。

  靈液凝到二十一滴,突破了鍊氣二層。

  然後跟著田家工坊里的一位老鐵匠學打鐵。

  信里絮絮叨叨說說了許多,還附了一張他自個兒鑄的小鐵牌的拓印。

  最後那句:

  「遠哥近況可好?」

  路遠把信慢慢折起來,收進了書匣里。

  突然想到升仙大會前幾日,田壯趴在書院窗邊看著遠處鐵匠鋪的火光,跟路遠念叨:「遠哥,你說我修不上去,將來當個鐵匠咋樣?打鐵挺有意思的。」

  路遠當時隨口應了句「行啊。」

  如今他真去練了。

  雖然那玩意田壯還沒入階,路遠估摸可能也沒什麼天賦。

  但能幹一件自己覺得有意思的事,也不是壞事。

  路遠拉開抽屜看了看,那塊糖還在角落裡躺著,糖紙已經發舊。

  是五年前升仙大會臨行前田壯塞給他的。

  那胖子在書院揣糖一向多,臨行前卻把最後兩塊掏出來,一塊自個兒吃了,一塊塞給路遠,路遠收著,一直沒捨得吃。

  五年了。

  「小粉,「路遠把糖丟過去,「給你。」

  小粉迷迷糊糊接住,咬了一口,又趴下睡了。

  入夏後,外門主道的告示欄前圍了不少人。

  「五年一回的升仙大會要到了。」

  「安戌城那邊,新一批苗子都收拾著上路了吧?」

  「聽說今年青禾宗收得嚴些,五靈根的怕是難。」

  路遠站在告示前看了一會兒。

  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下屆升仙大會啟於五月初三,安戌城,青禾宗分點設九處,外門各派師兄師姐協助工作,自願報名。

  路遠看完,轉身回了小院。

  那一日傍晚,對面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呦,道友看告示去了?」周淮斜倚著門框,葫蘆顛在腰間。

  「嗯。」

  「道友打算去不?」

  「不去。」

  「好,省心。」周淮嘬了一口酒,「哥也不去。」

  「道友懶?」

  「嗐,是給宗門留點面兒。」周淮一抬下巴,「哥要是去了,新弟子怕都得被嚇回安陵國去。咱這模樣,誰看了不覺得這青禾宗裡頭修的是花酒?」

  「……道友這話還挺自知之明。」

  「必須的。」

  路遠搖頭笑了笑。

  「對了道友。「周淮忽然偏頭,「聽說那個江師兄進內門了?」

  「江望?」

  「嗯,江望,鍊氣六層,「周淮咂嘴,「今年才十七歲。「

  「嗯。」

  「哥跟道友說啊,咱這一輩,是不是該讓一讓了?」

  「道友真這麼想?」

  「……不啊。」周淮笑了一下,「涼茶哥還得跟你搶呢。」

  「……「

  夜風過去,山道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周淮揣著葫蘆回屋。

  路遠也進屋。

  某日午後,路遠去集市補硃砂符紙。

  回程路過山腳岔道,遠遠看見一隊新弟子正跟著引薦師兄們往山門走。

  十幾個少年少女。

  拘著,捏著包袱。

  路遠站在岔道邊看了一會兒。

  隊伍里有人怯生生地東張西望,有人面板沖了一層眉宇得意,有人攥著家人塞的最後一袋乾糧沒捨得放下。

  各人有各人的來路。

  跟五年前他自己那一隊沒多大不同。

  那一隊裡有李雲、有田壯、有沈硯、凌絕。

  如今——

  田壯在永寧城田家打鐵,李雲在內門路上跟韓岳一道走,沈硯偶有見過,如今宗門內也混得風生水起。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隊伍中間有個圓滾滾的小胖子,攥著包袱的姿勢讓路遠恍惚了一瞬。

  不是田壯,但圓臉、笨拙、緊張地左右張望的樣子。

  「師兄。」

  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路遠回頭。

  是落在隊伍最末的一個瘦小少年,剛才趁隊伍前行時掉了幾步,正抬頭看著路遠腰間的弟子玉牌。

  「師兄……前頭是不是上山門?」

  「嗯。」路遠點頭,「跟著前面那一隊就行。」

  「多謝師兄!」

  少年怯生生地拱了拱手,快步往隊伍前面追去。

  路遠站在原地。

  頭一回被人這麼叫。

  他記得五年前自己第一次喊別人「師兄」的樣子,拘著,怯著,又帶著點拼命壓住的興奮。


  如今他自己也成師兄了。

  「路師弟。」又是一道聲音傳來

  只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青衫藍帶,腰間掛一隻小玉牌;少年身段抽長了不少,眉眼裡那股子小屁孩的衝勁兒淡了幾分,只在拱手時還能瞧見一絲當年那個八歲中二郎的影子。

  「凌師兄。」路遠拱手,這次他叫的是真心實意的師兄。

  「五年沒見。」凌絕笑了笑。

  「五年沒見。」

  凌絕個頭長高了一截,但還沒到路遠肩膀,他朝身後那一隊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家小師弟繼續往前。

  「師弟今年沒去引薦?」

  「沒。」

  「我這次去的南門點。」凌絕頓了頓,「今年苗子比上一屆少些。」

  「嗯。」

  「先走了,路師弟保重。」

  凌絕又拱了拱手,跟上自家隊伍。

  少年的背影走遠,跟那一隊新弟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路遠又看了一會兒,不禁失笑搖了搖頭想起五年前那個八歲中二郎喊道:「我名凌絕,凌霄之志的凌,絕代無雙的絕。」

  時間過得真快。

  回到小院。

  小粉趴在桌角的小蒲團上沒醒。

  路遠點了燈。

  摸摸小粉的毛,還是油亮。

  鋪開符紙,硃砂磨開,筆尖蘸下去。

  下一張凝甲符。

  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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