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弊端,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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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在白馬城的日子過得不算是自由。

  他留在憐生教的據點裡,雖說有林香緣出面替他作保,可那份保票也只能管住明面上的禮數。

  每日三餐有人按時送到廂房,出入也無人阻攔。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始終落在被監視的目光中。

  那種如影隨形的目光不緊不迫,像是在屋檐下掛了一面鏡子,你走到哪裡,它就照到哪裡。

  院子裡的灑掃僕役偶爾會在他路過時抬頭看他一眼。

  廚房送飯的婆子會在遞過食盒時多停一瞬。

  就連門口那兩個看似在閒聊的年輕教眾,眼角的餘光也始終沒有離開過他廂房的方向。

  那些人做得不算刻意,但陸沉是什麼人,這種程度的盯梢在他眼裡就像寫在紙上的字一樣清清楚楚。

  不過也正常。

  要是一個憐生教的駐地里突然來了一個氣關境界的大高手,還不清楚他的來歷,那不管是誰,都需要小心謹慎一些。

  換作陸沉自己坐在對方的位置上,他也會做同樣的事。

  明面上客客氣氣地供著,暗地裡仔仔細細地查,在弄清楚這人到底是敵是友之前,一炷香都不能放鬆!

  況且他眼下雖然是以客人的身份留在這裡,可一個氣關巔峰的武人出現在任何地方都不會被人等閒視之。

  你要是大大咧咧地完全不設防,那才叫腦子有問題。

  陸沉對於這種生活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既沒有刻意去打破那些監視,也沒有因此煩躁不安。

  反倒借著這些時日,更加仔細地觀察了憐生教日常的運轉情況。

  或者說,是這些真空教眾借著憐生教的名號做的事情。

  他每日在據點裡走動,看他們如何接待上門求助的百姓,如何調解鄰里糾紛,如何給那些過不下去的人家分發米糧和舊衣。

  據點裡有一間敞亮的前堂,擺放著幾張長條木凳,常年有人坐在那裡等著問事。

  陸沉路過時偶爾會放慢腳步,聽到裡面傳出來的對話。

  有人在哭訴自家田地被鄰居占了界石,有人在抱怨鎮上那家糧鋪哄抬物價,有人帶著生病的老人來求一副免費的藥材。

  憐生教的人一一接下了,拿出帳冊登記,派人去現場核實,整個過程有條不紊,態度也還算溫和。

  所作所為,確實沒有多少超脫大乾律法的地方。

  他們教人識字,幫人寫信,替那些不識字的老人在契約上按手印之前把條款逐條念清楚。

  導人向善之類的口號也不是空喊。

  隔三差五便有教眾帶著糧食和布匹去周邊村落走訪,給那些孤寡老人送些過冬的物件,給那些重新開荒的農戶送幾把新買的農具。

  很多鄰里街坊之間鬧出來的矛盾,都是憐生教出面直接解決的。

  雙方坐在一起喝一碗茶,說幾句公道話,比告上公堂要來得公允得多。

  那些世家豪強招惹出來的事情,一旦有憐生教出面,也多少得認下去。

  他們不認也沒辦法。

  憐生教在基層的根基太深了,你不認的話,明天整個鎮子的百姓都會繞著你家鋪子走,你門前的街巷會變得比廟會過後的空地還乾淨。

  這要是去了公堂之上,尋常百姓可是沒有半點活路。

  那些衙門的門檻朝哪邊開,哪邊的銀子能敲得動驚堂木,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難怪這些地方官員總是習慣對憐生教這樣的組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陸沉站在前堂側面的廊下,看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被教眾攙扶著走出來。

  她懷裡抱著半袋米和一小包藥材,臉上的皺紋在午後的光線下舒展了幾分。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見過了太多類似情形之後才有的複雜。

  「地方治理成本太高,完全是讓憐生教來幫他們分擔。」

  這樣的舉動,完全就是在把朝廷的權柄往外分。

  那些本該由縣衙處理的糾紛,本該由官府承擔的賑濟,本該由朝廷律法維護的公平,如今全都落到了憐生教手裡。


  但沒辦法。

  大乾王朝給基層的銀錢實在是太少了!

  偌大的一個白馬城,就僅憑著一個縣衙內十幾號登記在冊的人去管理。

  那十幾個人要處理白馬城以及周邊諸多村鎮,十幾萬人的事務。

  哪怕算上縣衙內那些沒有官身的吏,也不夠用。

  那些吏員本身也有數量限制,編制就那麼幾個,一個人當三個人用也忙不過來。

  要是沒有背景,他們這些人上工還得自己掏腰包!

  縣衙沒有餘錢給他們發薪水,只能靠著各種明里暗裡的「常例」和「打點」勉強維持。

  於是自然而然只能向下層層盤剝。

  百姓交上去的銀錢經過縣衙,經過府衙層層轉手,真正用在地方上的十不存一。

  那些底層吏員若不從百姓身上搜刮,自己一家老小就要餓肚子。

  這是逼著良善之人去當惡人,逼著本該守規矩的人去壞規矩。

  青州比起嶺南還算是好的。

  青州之前大旱過後,當下百廢待興,那些逃難的流民重新回來墾荒,官府也減免了部分賦稅,

  肯出力就能賺錢。

  日子雖然苦,但至少有個奔頭。

  朝廷也沒有給青州定下太高的賦稅,甚至減免了三年的賦稅,讓這片剛剛緩過氣來的土地有了喘息的空間。

  官道上新栽的樹苗已經抽了枝,那些被大旱曬得龜裂的田壟也被重新翻過,灌了水,插了秧。

  放眼望去雖然還比不上豐年時節的鬱鬱蔥蔥,但已經有了重新活過來的樣子。

  相較之下,嶺南的情況就要險惡很多。

  嶺南表面上一直都沒有受到什麼破壞,沒有什麼大災大難需要朝廷減免賦稅的理由,賦稅自然不會少。

  而嶺南出產的物資又大多是天材地寶,隨著皇帝煉丹的需要,每年進貢的只多不少。

  光是這一項,就讓多少百姓死在山裡!

  那些採藥人攀懸崖,鑽老林,一不小心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可不去又不行。

  上面的定額壓在那裡,完不成就得全家受罰。

  從上到下的層層盤剝更是早已深入骨髓。

  世家豪強在這其中盤剝更甚!

  每一道關卡都要刮一層油,每一段路程都要剝一層皮。

  沒有他們提供銀錢,邊軍都怕是維持不住,雲蒙的鐵騎隨時可能南下打草谷。

  在這種情況下,沒人敢多說什麼。

  那些世家手裡攥著邊軍的糧餉命脈,誰動了他們的利益,誰就是跟嶺南的安危過不去。

  只有老百姓將這些苦打碎了往肚子裡咽,所求的也不過只是能吃一口飽飯而已。

  可就連這一口飽飯,也常常被那些名目繁多的「孝敬」和「抽成」颳得只剩半碗稀粥。

  想要改變這樣的事情,陸沉深感無力。

  他不是沒有想過辦法。

  安崖府的徭役他能廢,安家他能查,可那些不過是棋盤上的一小塊邊角。

  除非朝廷不讓嶺南上貢天材地寶,再打破原有的世家壟斷,或許才能好一些。

  可這兩件事哪一件是容易做到的?

  前者要動的是皇帝的丹鼎,後者要動的是整個嶺南世家的根基。

  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比他眼下對付過的任何一個敵人都要沉重千百倍!

  況且,就算真的做到了,邊軍戰力下降怎麼辦?

  雲蒙一旦趁著嶺南內亂南下打草谷,到時候苦的依舊是那些最底層的百姓。

  那些剛剛能喝上一口熱粥的人又會重新被推回火坑裡去。

  棋局太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縱然他現在已經是宗師了,可僅憑一個宗師的拳頭,想要撼動當下整個格局,又豈是那麼簡單的事?

  他能在十里之內言出法隨,可他沒法讓十里之外那些正在被盤剝的百姓少交一斗糧。

  時間轉眼過去了十天。

  這十天裡陸沉沒有閒著,他將白馬城周邊幾座小山的脈絡都走了一遍。


  山海印的空間中又多了幾道淺淺的山脊線。

  雖比不上龍脊嶺那般厚重,但每多一座便多一分積攢靈機的底氣。

  午後,他正在廂房裡翻看一本從據點書架上借來的青州風物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沒等他放下書,林香緣就已經掀了帘子沖了進來。

  她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手裡攥著兩捲紙,像是生怕多耽擱一瞬就會被人搶走似的。

  「陸大哥!有消息了!」

  她快步走到桌邊,將那兩捲紙攤開在陸沉面前,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之前吩咐下去說要找的那個木瘋子,已經有消息了!」

  「有人說在晏城見過他的蹤跡,我已經讓人繼續盯著了,只要確定了具體位置,咱們就能直接過去!」

  她說完又從袖中抽出另一卷略厚的紙,展開來鋪在那張圖旁邊。

  那是一幅繪製得頗為細緻的地圖。

  墨跡還很新,紙張邊角帶著剛裁切過的痕跡:「還有這個,這是你要的青州山川地勢圖。」

  「我讓人從府衙的舊檔里抄了一份過來,又讓教中幾個熟悉地形的老人補了一些標註,上面應該把青州境內各處名山大川都列得比較詳細了。」

  她說著用手指在圖上點了幾個位置:「你看,白芒山在這裡,我們現在在白馬城,往西走十天的路程就是晏城,正好順路,不用繞道。」

  陸沉的目光落在那幅圖上,只掃了一眼,心裡便咯噔一聲。

  這圖雖然很明顯是經過了簡略過後的東西,很多東西都是空白,但空白之處,卻並非隨意擱置,顯然是精心測算過的。

  若是在其中進行一些填補,怕是比起行軍打仗用的那種斥候測繪地圖,都不差多少了!

  那些標註的筆跡新舊不一,有的墨跡還透著潮氣,顯然是最近才添上去的,有的已經發黃髮褐,是多年前的老底子。

  但無論新舊,那些線條和文字彙聚在一起,拼出的是一幅幾乎將青州全境納入眼底的完整圖景!

  憐生教能在青州紮根如此之深,靠的絕不只是善堂和米糧!

  陸沉的手指在那張圖上緩緩划過,心裡卻比方才沉了幾分。

  這要是背後真有個高人在統籌規劃的話,一旦烽火燃起,結合憐生教在青州全境的基層力量,怕是青州全境很快就要被拿下了!

  那些分布在鄉野之間的憐生教據點就像棋盤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平日裡看不出什麼。

  可一旦有人落子,他們能在半日之內封鎖官道,切斷驛站,控制糧倉,讓整個州府的指揮系統在一天之內徹底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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