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重歸,龍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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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龍人,陸家。」

  陸沉站在龍泉鎮外,望著遠處那座巨大的佛堂在暮色中投下的陰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句話他在心中反覆過了幾遍,每一次落定都讓他感覺到難以名狀的煩悶。

  嶺南的局勢原本就已經足夠複雜。

  玄教與禪教各自布局,插手沐王府的繼承之爭,在兩府之間埋下暗樁。

  明面上是傳道授業,背地裡卻各懷算計。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多方角力的局面,甚至已經摸清了他們各自的步調。

  可現在,連斬龍人世家也踏入了嶺南。

  而斬龍人陸家,正是他血脈所屬的那個家族。

  他曾經想過,有朝一日,等他解決了嶺南的亂局,等他突破了更高的境界,等他在六扇門的根基再深一些,他可以去見一見那個家族。

  天賜侯的身份,大乾最年輕的宗師之名,加上他在嶺南殺出的名聲,未必不能談得攏。

  若談得攏,認祖歸宗便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並不奢望陸家會給他什麼。

  只是覺得父母和爺爺,不該就這麼默默無名的死在嶺南。

  陸家也不該就這麼輕易的放棄,打壓他們。

  他想要一個交代,至少能讓死去的父母和爺爺也能認祖歸宗,進入祠堂的交代!

  可那個出現在龍泉鎮的陸家人,在他面對禪教眾人的關鍵時刻,竟然選擇更加猛烈的刺激龍脈,讓自己成為他計劃中的犧牲品!

  他從始至終沒有現過身,沒有一句交談,所有的安排都是將陸沉當作一道用來消磨龍脈之力的屏障。

  這種態度已經不只是冷遇了,是明擺著不把你當作一個需要招呼的人。

  陸沉可以接受不認他,但接受不了這種被視作耗材的對待。

  他本來對那個家族抱有的那一絲念想,在龍泉鎮這場變故之後已經徹底斷了。

  這代表斬龍人陸家對他們這個分支的態度,從一開始到現在都處於敵對的程度,對於他們這些流落在外的族人都不承認。

  他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會來嶺南。

  他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走了那麼多地方,翻過那麼多卷宗和輿圖,從沒發現這片土地有什麼能同時吸引禪教,玄教和斬龍人世家的東西。

  能吸引宗師的東西不少,但值得他們暗中布局,不宣而至的,絕不可能是明面上的那些。

  可如果嶺南真的藏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這三方派來的人手又未免太少了些。

  禪教的核心高手沒有現身,玄教的精銳也並未調來嶺南,斬龍人世家也只來了一個人。

  不像是志在必得,更像是在探路,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像是在驗證什麼消息的虛實。

  這反而讓陸沉更加在意。

  能讓這些人同時觀望,卻又不急於傾力投入的東西,往往才是最難估量的。

  他收回思緒,邁步朝龍泉鎮走去。

  暮色已經沉下來,佛堂的輪廓被正在暗下來的天光壓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只有檐角還有些許未散盡的餘暉。

  佛堂外不遠處的那座軍營,此刻火把還沒點燃,只有幾間長屋的窗口透出微弱的油燈光。

  陸沉走到營門口時,門口幾個兵丁正在閒聊。

  他們看到有人走近,都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靠門邊那個兵丁打量了他幾眼,見他衣著整潔,氣度與常來這裡的那些人不太一樣,只當是哪家的公子哥,便先開了口。

  「站住,你來這做什麼!一點規矩都不懂?」

  陸沉停下腳步,目光平視著那個人,語氣沒有起伏:「我該懂什麼規矩?」

  那人聞言沒有生氣,語氣反而鬆散了些,像是在面對又一個不懂行情的年輕少爺:「你來這裡還不就是為了挑人?剛好咱這最近又來了一批好貨。」

  他朝營區深處揚了揚下巴:「我給你先去挑的機會,但這價錢……」他頓了頓,像是在等陸沉主動接話。

  「價錢不是問題。」陸沉冷眼說道。

  那兵丁咧嘴一笑,語氣比方才熱絡了幾分,轉身朝營區內走去,邊走邊朝身後招了招手:「那公子請,咱們保證你滿意而歸。」


  陸沉沒有多說什麼,跟在他身後,靴子踩在營區地面上,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營區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兩側是一排排灰磚砌成的長屋,間距不大,天色正在暗下來,有些窗口透出昏暗的燈光,有些則黑漆漆地閉著。

  那兵丁領著他走到其中一間長屋前,隨手推開門,一股混雜著稻草和塵土的氣息從裡面散出來。

  屋裡光線很暗,牆角坐著十幾個女人,年紀參差不齊,大都穿著同一類暗色的粗布衣衫。

  有人靠著牆坐著,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著門口的光線微微眯起眼來。

  她們看著陸沉時,目光帶著一種熟悉而壓抑的緊繃,像是已經習慣了被看,卻始終沒法習慣被人看得太平靜。

  陸沉問道:「這些都是最近新來的。」

  那兵丁站在門邊,語氣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輕快:「自然全都是新來的,之前的那些都已經被挑光了,公子怕是也不喜歡。」

  陸沉沒有看那些角落裡的面孔,只是問道:「不是說官府已經發了文書,已經不再需要徭役了嗎?這些人,又是從哪裡來的?」

  他的語氣不重,像是在問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那兵丁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但很快又恢復了方才的從容。

  「這種事情你就別管了。」

  「別的地方不需要徭役,難道咱們這裡,旁人還能管得到?」

  他說完,目光沒有移開,像是在等對方識趣地收住這個話題。

  陸沉點了點頭:「那把這些人全都給我打包送到府上去。」

  那兵丁的笑容微微一滯:「你莫不是來找茬的吧?敢問公子到底是哪個府里的人?」

  「這堂堂龍泉鎮內,可還沒聽說過有這麼厲害的老爺。」

  他說話時,手已經不著痕跡地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其他幾個兵丁也先後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就在這時,營區深處傳來一陣粗重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軍官服飾、身量不高但頗為敦實的中年人朝這邊走來。

  手裡還提著半隻酒壺,腳步有些不穩,臉上帶著明顯未散的醉意。

  他抬眼掃了一下陸沉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種連日積攢下來的不耐,粗暴的說:「哪裡來的不知規矩的小東西,礙眼!」

  「給本官丟出去!等你家大人給你講明白規矩之後再來!」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打發一隻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野狗。

  陸沉扭頭看去,來的是這軍營之中的一個軍官。

  陸沉抬起手,五指張開,朝著那軍官的方向輕輕一握。

  那軍官整個人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脖頸,從原地被拉向陸沉的方向。

  酒壺脫手,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被拽到陸沉面前時,那張醉醺醺的面孔上,殘留的酡紅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認出了什麼之後的蒼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頓時高呼:「侯爺饒命……侯爺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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