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屠刀,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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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沐王府時,天色尚早,晨霧未散。

  陸沉沒有走官道,出了府城便折向東南,駕馭青鷹朝灌江口的方向行去。

  走了不到兩百里,雲層下的山脈忽然開闊起來。

  兩側的稀疏的林木向後退去。

  天地間像是突然沒有了山脈的存在,也沒有了前路,只有一片仿佛虛無的空地,阻斷了他前進的方向。

  空地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量極高,比常人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背寬闊如山,雙臂粗如樹幹。

  一身灰白色的僧袍被肌肉撐得緊繃繃的,像是隨時都要裂開。

  他沒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腳趾粗短如鐵釘,深深嵌入泥土中。

  他雙手合十,眼帘低垂,頭頂的戒疤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若不是他身上那股不加掩飾的宗師氣息,陸沉幾乎以為這是一尊被遺落在荒野中的石像。

  青鷹不得已落地,陸沉也因此翻身下來,看著那人。

  那人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不大,有些細長,可那細長的縫隙中透出的光,不是佛門的慈悲,是屠戶打量待宰牲畜時的冷漠。

  「天賜侯,貧僧法號慧嗔。」

  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像從胸腔中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

  「師祖讓我來請侯爺去寺中一敘,侯爺莫讓貧僧為難,隨我走一趟吧。」

  陸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譏諷:「你這氣息,也是和尚?殺戮如此重,佛門什麼時候連屠戶都收了?」

  慧嗔沒有動怒,甚至沒有變色。

  他將合十的雙手緩緩放下,垂在身側,那雙手粗大如蒲扇,指節凸起,手背上青筋如虬龍盤踞。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血腥的手,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早就爛熟於心的經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貧僧殺了一輩子生,臨老了放下刀,便有了佛性,佛祖不嫌貧僧,侯爺倒替佛祖操起心來了。」

  陸沉嗤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山野中格外刺耳:「你手上可不光是殺豬殺狗,人也沒少殺!」

  「你這樣的人也能這麼簡單地成佛,那讓那些早就已經虔誠禮拜,每日向善的人怎麼辦?他們善了一輩子,還比不上你們作惡了一輩子之後的念頭一動?」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這世上哪裡來的這種道理?賊禿,說到底,也無非是你們的拳頭更大一些罷了!」

  慧嗔抬起頭看著陸沉,那雙細長的眼睛中依舊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像一尊俯瞰眾生的佛像,在憐憫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貧僧自有佛性。」

  「那些禮佛之人,整日磕頭誦經,卻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教化。」

  「侯爺天賦異稟,若是肯拜入我禪宗佛門,日後必定能修成金身羅漢,成就不可限量!何必在紅塵中打滾,與那些凡夫俗子為伍?」

  陸沉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

  他搖了搖頭,嗤笑一聲:「讓我去跟你們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可沒有自甘墮落的打算。」

  慧嗔的面色終於變了。

  那平靜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猙獰,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像一頭終於撕下偽裝的老虎,露出了獠牙。

  他從寬大的僧袍中取出一隻烏黑的棋盤,棋盤不大,只有巴掌見方,可那棋盤一出現,方圓百丈的空氣便驟然凝滯。

  棋盤上散落著數十枚黑白棋子,每一枚棋子都在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嗡鳴聲,像是在回應什麼。

  慧嗔將棋盤往空中一拋,棋盤懸在半空中緩緩轉動。

  那些棋子從棋盤上飛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整片空地籠罩其中。

  一尊佛陀的虛影從棋盤上浮現,寶相莊嚴,眼帘低垂,手指朝陸沉輕輕一點。

  陸沉只覺得體內的羅漢道果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

  那股與他心神相連、日夜流轉的道果之力驟然凝滯,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拼命掙扎卻掙不脫。

  他的力量在削弱,是道果賦予他的那一部分權柄被暫時封禁了!


  羅漢道果被抑制,他不再是佛門的護法,而是佛門的敵人。

  慧嗔從虛空中取出一柄月牙鏟。

  剷頭如彎月,銀光流轉,鏟柄粗如兒臂,通體烏黑,鏟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那是常年飲血後留下的鏽跡。

  他將月牙鏟橫在身前,鏟刃在晨霧中泛著幽冷的光澤,看著陸沉,那張猙獰的面孔上浮現出志在必得的笑:「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無非是身上的道果。」

  「貧僧只要壓制你的道果,讓你沒了外力,你還怎麼跟我斗?」

  他邁步向前,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顫,腳印深深地嵌在泥土中,像一頭從山林中走出的巨獸。

  陸沉從玄戒中取出三尖兩刃槍。

  槍身烏黑,三處刃口在晨霧中泛著寒芒,龍虎之影在吞口處緩緩遊走,像是在低聲咆哮。

  他將槍橫在身前,手掌在槍桿上輕輕滑過,感受著那股從槍身中傳來的溫熱。

  慧嗔的眼睛亮了,那雙細長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千煉玄兵,質地不錯!你的身家真是不錯,殺了你,貧僧也能有一筆進帳!」

  他不再說話,月牙鏟高舉過頭,猛然劈下。

  鏟刃劃破空氣,沒有尖銳的破空聲,只有一股沉悶的如山嶽傾倒般的壓迫感。

  一頭灰霧凝聚的猛虎從鏟刃上咆哮而出,通體灰白,雙目赤紅,爪牙如刀,朝陸沉撲殺而來。

  那是慧嗔以自身殺戮之氣凝聚的虎形,與他心意相通,與他血脈相連,是他放下屠刀前斬殺的最後一頭猛虎的怨魂,被他收服,化為己用。

  陸沉一槍刺出。

  三尖兩刃槍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槍尖上的金光如匹練般斬在那頭灰霧猛虎身上。

  猛虎發出一聲悽厲的咆哮,身形在金光中劇烈扭曲,虎爪拼命撕扯著那道金色的匹練。

  可它撕不開,那金光中蘊含的生死真意將它困在原地,讓它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

  灰霧猛虎在金光中掙扎了片刻,終於支撐不住,身形轟然潰散,化作漫天灰霧飄散。

  慧嗔的本體也在此時殺到了。

  他的身周籠罩著赤紅與土黃兩道氣息。

  火行與土行在他身上交匯融合,化作一層肉眼可見的鎧甲。

  鎧甲赤紅如火,厚重如山,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

  他像一尊從壁畫中走出的怒目金剛,月牙鏟在他手中輕如無物,被他揮舞成一輪銀白色的月輪,朝陸沉當頭劈下。

  那一鏟太快,快到空氣都來不及發出聲響!

  只有一股沉悶的,如山嶽傾倒般的壓迫感,從鏟刃上傾瀉而下,將陸沉身周的空氣都壓得凝固!

  陸沉沒有退。

  三尖兩刃槍橫在身前,槍尖朝上,槍尾拄地,硬接了那一鏟。

  月牙鏟砸在槍桿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金鐵交鳴聲在山谷中迴蕩,震得兩側林木上的枯葉簌簌而下。

  陸沉腳下的地面齊齊下沉三尺,泥土翻湧,碎石四濺,以他為中心,方圓數丈的地面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按了下去,形成一個深坑。

  可他的身形紋絲不動,像一根釘入地底的鐵樁。

  慧嗔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那一鏟用了十成十的力量,土火二行加持下的月牙鏟,重逾萬鈞,足以將一座小山劈成兩半!

  可陸沉接住了,用一柄槍,一隻手。

  那柄槍上傳來的反震之力順著鏟柄涌回他的體內,震得他經脈逆轉,氣血翻湧,面色潮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咬著牙,催動體內的真罡去鎮壓那股翻湧的氣血。

  可那股力量太蠻橫了,蠻橫到他的真罡像紙糊的一樣被撕碎。

  蠻橫到他的五臟六腑都在震顫!

  陸沉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慧嗔,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審視。

  「看起來,你的實力也不過如此。」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

  「就只是這樣,便想要我的命?」

  「不自量力!」

  他手腕一抖,三尖兩刃槍猛然上揚,一股磅礴的力量從槍身上炸開,將月牙鏟連同慧嗔一起掀飛。

  慧嗔的身形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地上的時候便已經有些穩不住身形。

  他嘴角溢出一絲血跡,那層土火凝聚的鎧甲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再抬起頭看著陸沉的時候,他眼中的貪婪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驚懼。

  陸沉從深坑中走出來,三尖兩刃槍在他掌中緩緩轉動,槍尖上黑白二氣流轉,生死真意在刃口上盤旋。

  他走到慧嗔面前,低頭看著那張因恐懼而微微扭曲的面孔。

  「那今天,你就先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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