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靈機,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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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話音落下之後,陸沉腦海中忽然閃過許多念頭。

  他想起了玉清真人的仙魔幻境。

  灌江口的那座幻境中,他曾遠遠望見一座漂浮在雲海之上的天宮。

  瓊樓玉宇,仙氣繚繞。

  可玉清真人看到那座天宮時面色驟變,拉著他便走。

  只留下一句「等你到了宗師境界,再來」。

  那時他不明白,現在他隱約懂了。

  那座天宮中會不會也有這種不想死的仙佛在裡面?

  那些從遠古活到如今的存在,他們躲在靈潮退去的餘燼中,一動不動。

  只等靈潮再次漲起,便要破土而出。

  一尊一尊,皆是早該已經入土的絕世老妖!

  陸沉沒有將這話說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便宜老師到底是什麼來路,甚至不清楚他是否也是那些「不想死的仙佛」中的一員。

  交淺言深,是為大忌!

  老者見他不說話,也不追問,只是微微頷首,像是對他的謹慎表示讚許。

  「你做到了老夫一直想要留待有緣人去做的事情,老夫自然不能虧待了你。」

  他抬起手,輕輕拂過虛空,指尖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漣漪。

  「這方天地,自你離開之後便會崩散,再不存在了。」

  陸沉心頭微動。

  這座存在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仙魔幻境,這個他從中悟道,廝殺,突破的地方,在他說完這句話後就要化為烏有了。

  他不至於傷感,但是卻有一點點悵然。

  老者繼續說:「這方天地中孕育的天材地寶,終究只是半真半假,比不上真正世界中的寶物。」

  「那些東西給你無用,你未來會有更好的。」

  陸沉聽到這裡,暗自腹誹。

  別管未來不未來,我現在對天材地寶可缺了去了,不光自己吃,家裡還有一大家子人要養活,光是細犬和青鷹兩個,就是兩個無底洞!

  他如今已經是宗師,想要讓它們跟上自己的腳步,以後的天材地寶肯定不可能少。

  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那些東西你拿了無用,但有一種東西,對你來說很有用處。」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像是在虛空中摘取什麼。

  陸沉凝神看去,只見老者的指尖浮現出一縷銀色的光芒。

  那光芒從虛無處來,到虛無中去,像是一條被凝固在時間中的河流。

  它緩緩凝聚,最終化作一個拳頭大小的銀色光球,懸在老者掌中。

  光球通透如琉璃,內部有一縷銀白色的氣機在緩緩流轉,像一條被困在琥珀中的游魚。

  「這裡面是一縷靈機,一縷靈性。」

  老者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

  「靈機是你自身修行所用,乃是靈潮消退之後極為艱難才保存下來的。」

  「這一縷靈機,可謂先天之物,有無數好處,至於靈性……」他頓了頓,「是你未來鍛造法寶兵刃時最好的東西。」

  「有靈性為活,無靈性則死。」

  「等你以後要鍛造兵刃法寶的時候,你就知道這東西有多珍貴了。」

  他將光球輕輕一推,那枚銀色的光球便飄到陸沉面前,懸在半空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陸沉沒有猶豫,伸手將它接過。

  指尖觸碰到光球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涼意從掌心滲入經脈,不像冰,更像深秋時節山間的泉水,清冽而不刺骨。

  那縷靈機在光球中微微顫動。

  「行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老者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大殿穹頂那片看不見的天空上。

  「我這裡已經沒有什麼能夠給你,希望你未來好自為之。」

  陸沉將光球收入玄戒中,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蒼老的面容,忽然問了一句:「就沒有什麼需要我幫你做的嗎?」


  老者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在那死水的最深處,陸沉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該你去做的,你已經幫我做完了。」

  老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想要的,不過是下一個紀元的種子,你就是我選定的人。」

  「等你什麼時候能點亮命圖,燃起道果,到時候就會知道我的追求。」

  「此世不見,未來無窮量劫之後,也會有重逢之日。」

  他沒有等陸沉回答,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陸沉只覺得眼前的天地忽然開始飛速後退。

  大殿、蒲團、穹頂、星光,一切都在離他遠去,像一幅被狂風捲起的畫卷,從兩側向後翻飛。

  他想要說話,想要再看一眼那位老者的面容,可他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

  那股力量太強,強到以他如今的修為都無法抗拒,只能順著那股力量的方向,被推著朝一個方向飛去。

  老者坐在蒲團上,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在天地化作一片白煙之前,陸沉看到他又閉上了眼,像他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眼帘低垂,雙手垂在膝上,安靜得像一尊被遺忘了千年的石像。

  白煙從身後滾滾而來,從他身側流淌而過,從他面前匯聚成一個小小的光點。

  那光點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他不得不閉上眼睛。

  等陸沉再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了仙魔幻境之外,嶺南那片真實的世界之中。

  不知名的山脈橫亘在夜色中,連綿起伏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陸沉從虛空中跌落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無聲無息地落在一處山脊上。

  他沒有急著離開,只是盤膝坐下,閉上眼,心神沉入體內。

  在幻境中突破的宗師,回到外界後第一件事必須是重新融合天地之力。

  幻境中的天地是三千年前靈潮未落時的天地,靈機濃郁,法則清晰,天地之力溫順,只要你夠強,它就會臣服於你。

  而外界的天地是靈潮退去後的天地,靈機枯竭,法則隱退,天地之力桀驁不馴。

  在外界能引動多少天地之力,才是宗師真正的實力。

  陸沉將心神擴散開來,去感應這片真實的天地的脈搏。

  丹田中生死真意緩緩流轉,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盪開一圈圈漣漪。

  他的感知順著那些漣漪向外蔓延,一寸一寸地掠過山脊上被夜露打濕的岩石,掠過灌木叢中蜷縮的蟲豸,掠過遠處山澗中潺潺的流水。

  天地之力在外界的形態與幻境中截然不同。

  在外界它們像野生的狼群,警惕,冷漠,隨時準備反噬。

  你不能命令它們,你只能證明你比它們更強,更強到它們不得不臣服。

  陸沉沒有急於去征服那些散逸在天地間的力量,而是將心神收回來,重新沉入體內。

  他的丹田中,生死真意在緩緩運轉,靈台中,日月法身的光芒明滅不定,經脈中,真罡在氣血的推動下奔涌如潮。

  這都是他在幻境中修成的根基,它們不會因為換了一片天地就消失,可它們需要適應這片天地的規則。

  他將自身的力量一寸一寸地釋放出去。

  天地之力沒有回應他,沒有拒絕他,只是沉默看著他。

  陸沉不急,沉默有時是最好的談判。

  ……

  仙魔幻境的入口處,夜色被無數火把燒得通紅。

  那處懸崖峭壁前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有錦衣華服的世家門客,有道袍飄飄的玄教弟子,有僧衣素袍的禪教僧侶,有甲冑鮮明的軍中悍將,還有更多看不清來歷,分不清陣營的散修。

  他們已經在等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進入幻境的天驕們沒有出來,守在入口的長老們也不敢離去,只能在這裡等,等著那扇門再次打開,等著從裡面走出一個人。

  不管是誰。

  有人坐不住了。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道從蒲團上站起來,在崖邊來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被青光籠罩的山壁。

  「按說,該出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沒有人接話。

  誰都知道該出來了,可誰都不知道出來的會是誰。

  另一個方向,一個身披錦袍的中年人盤膝坐在一塊大石上,雙目微閉,手邊放著一柄帶鞘的長刀,刀鞘上的紋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聽到老道的話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急什麼。」

  「該出來的總會出來,不該出來的,急也沒用。」

  老道瞪了他一眼,沒有反駁,又坐回了蒲團上。

  可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片山壁。

  在場的人都明白,不管從裡面走出來的是誰,那個人都必定會成為所有人的焦點。

  仙魔幻境中積攢的機緣,突破宗師的積累,每一樣對外界的眾人來說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樹大招風,出頭鳥先死,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那些天驕在幻境中可以肆無忌憚地廝殺,因為那裡面的規矩是拳頭大的人說了算。

  可外界不一樣。

  從裡面走出來的人,若是自家晚輩,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若是別家的……那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他的身上有沒有值得拿的東西?

  他背後的勢力能不能護住他?

  他本人夠不夠強?

  風從山澗中灌進來,吹得火把獵獵作響。

  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閉目養神,有人在來回踱步,有人在擦拭兵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片山壁上,所有人的耳朵都在捕捉那扇門再次打開時的聲響。

  通天路不好走,宗師不好成。

  多少天驕倒在路上,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在最後一步功虧一簣。

  能活著從裡面走出來的,已經不只是在幻境中突破宗師的幸運兒,更是在幻境中活下來的強者。

  而一個能安穩落地的宗師,才是真正的宗師!

  夜風越來越急,山壁上那片青光開始微微閃爍,像一盞被風吹動的燈。

  所有人同時停止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片山壁。

  崖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月色漸沉,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

  那道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層青色的光幕後面掙扎著要出來。

  有人握緊了劍柄,有人掐住了法訣,有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有人吞咽了一下口水。

  崖邊的石頭上,那個錦袍中年人睜開了眼。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靜如深潭。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問。

  山壁上那片青光驟然炸開,刺目的光芒將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所有人都眯起了眼,可沒有人後退,他們等了太久,等這一刻等了太久,誰都不想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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